“2024年3月9日。梁庄村头。听村民介绍吴建东。
“同所有曾经的队村干部一样,吴建东是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不同的是,少年时的坎坷经历赋予了他独特的秉性气质。
“他敢闯却抗上。
“因为敢闯,才能揽工程、建鱼塘,才能使二队社员的收入分红一枝独秀;
“因为抗上,才受到了支书梁艳芳的几次诘难;
“因为敢闯和抗上,才赢得了区委书记的格外欣赏和支持。
“对于曾经的集体事业,相对于常人,他寄托了更多理想,具有更加深厚的感情。”
“他的事迹是在对几个村民的采访中陆续完成的。
“前后十八年,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献给了梁庄村民。但下岗之后却没有任何的补贴。晚年生活更令人唏嘘。
“既将告别梁村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吴向东:一辆有些破旧的轮椅,载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一身带些油渍的半旧衣服,衬托着一张黝黑的却棱角分明的脸膛。一一那条当年在鱼塘建设中被碾伤的右腿,六年前就已经夺去了他像常人一样自由站立行走的权利。只有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眸依然闪烁着不屈的亮光。”
第七章 那年 那人 那事 (上)
一
早晨,一轮旭日喷薄而出,映红了矿山。在那座高高的煤堆的顶端,伴随“哗啦”一声,一车刚从地下采面运出的煤炭迅疾地倾倒下来。
煤堆四周,围绕着上百名前来推煤的人员。
方圆百里,这一带只有这一座煤矿。秋末冬初,随着最后一块小麦播种完毕,周围地区的人们陆续赶来。路程有远有近,距离远的大多晚饭后就开始登程,后半夜赶到矿区,找地方一猫,然后追赶着清晨的第一车新煤,装车、过磅、开票交款,紧接着搭襻返回。
吴建东就在这运煤的队伍中。
各种运输工具中,独轮小车当年是最普遍的。十七岁的年轻人,还没有完全掌握驾车的技巧,车襻更多的时候像个饰品,时松时紧飘飘荡荡,他只好双手紧紧地攥牢车把,努力使煤车保持平衡,紧盯着前面的队伍,一步、一步,时快时慢地前行着。小妹在前面使劲拉着车绳。
车辚辚,风萧萧。
终归是初次驾车,终归是年少力短,在离开矿区不远、一处下坡的地方,巨大的惯性使小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左冲右奔踉踉跄跄,一下子,吴建东连人带车翻扑过去。随车没带铁锨,而其他人员又已经走远,四野茫茫,欲哭无泪。吴建东脱下身上的汗衫,兄妹俩一捧捧将煤装进汗衫,再一趟趟倒入车内。柔和的阳光照射着两张黝黑的面庞,稚嫩中闪现倔强,青涩之中饱含坚毅。冥冥中,这第一次推车的遭际,似乎在预示着吴建东日后道路的坎坷。
吴建东高中尚未毕业。自从半年前父亲被确诊为肺痈那天起,他的平静的学习生活就不再存在了。姊妹五个,大姐已经出嫁,吴建东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虽然生性刚强,但毕竟是个妇女,生活的重担一夜之间毫不留情地压倒了这个少年的肩上。
义不容辞,也无处躲避。一份诊断书,如同一道重入千钧的军令,接下来就是艰难漫长的征程。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几乎每一个阶段,吴建东都发生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留下过难以磨灭的人生印记。近二十年中,大的方面,他帮助母亲,一共翻盖过三套住宅,办理过三件婚姻,这还不包括他自己的那段。小的方面,各种家务琐事、农活稼穑难以计数。翻盖第一处新房时,土坯还是主要的建筑材料,村里时兴以工换工的办法。这一年,吴建东一连脱了两个月的坯,每天上土、夯土、开模、起坯,一天下来,腰酸腿涨。二弟结婚时,为了顺利促成婚礼,九十多里山路,吴建东用自行车驮着介绍人,一天中往返两趟。转年,众人商议分家,两处新房留归弟弟,他却只要了原来的旧宅。二十年中,他真正成为了支撑、托举这个家庭的脊梁。
生活,压迫人、磨练人,同时也检验人、印证人。梁庄,吴建东自小出生的地方。日复一日,村里的乡亲们见证了一个青年后生的成长。二十岁时,吴建东被选为村里二队的队长。于是,他的人生的履历翻开了新的一页。从此,日夜萦怀的也从原来个人的小家扩大到几百个老老少少,他的思想的原野进入到一个崭新的王国。
二
上任之前,先拜顾问。
吴建东父亲兄弟三个,分别取名正坤、正兴、正宇。正兴、正宇从小就在省城上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只有老大吴正坤一直在家务农,几十年里从未离开过梁庄,对村庄的历史知根知底,看事也准。吴建东担任队长的次日就找到了他。
“别看你生在梁庄、长在梁庄,今后真要搭理这几百口人,这一段历史你还真得熟悉一下。”吴正坤单刀直入切入话题:“只说梁庄,按照族谱,这一支吴姓原是黄帝姬姓的后代,明朝洪武年间迁徙过来;梁姓以国为姓,据说是颛顼帝的后裔。——这些也都是远话。有两句话,‘梁家的将,吴家的相,张家老爷座中堂。’又说‘吴家的婆娘梁家的汉,娶个儿媳张家的囡。’第一句是说,二队三大族姓,当年势力都很大。后一句是讲,这三大家族历史上盘根错节藕断丝连。其实这些也还只是表象。直接的原因,当年为了北洼那块地,吴家、就是你爷爷,曾经和梁家人把官司打到省里。为啥?争地产、更争脸面。根据当时的地籍记载,北洼一直归属吴家。洼地边沿有一条排涝沟,毗邻梁家地片,同时也是两块地的分界线。那年夏天发了洪水,上游水流汹涌而来。洪水过后,排涝沟向外侧翻滚了十几米,就进入了梁家的地里,但沟渠最早却是吴家人挖的。开始是协商,协商不成就打起了官司。后来,事情是解决了,却从此结下了梁子。类似的事情不止一件。当然,解放以后大家的觉悟也都高了,陈年往事日渐淡薄。可是,这些恩恩怨怨,在日常管理中你如果不注意,一旦条件适宜就会固态萌发。管理管理,先要理出头绪、理清脉络!”
梁庄下设三个生产队,二队最大,位置上占据了大半个村,人口占了全村十之六、七。可以说,二队兴则梁庄兴。人多,口舌也多,眼睛也亮。全村吴、梁、张、王四个大姓,家族之间、族姓内部都潜藏着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人心浮动势必阻碍生产发展、影响社情稳定。这就要检验掌控者的水平能力。大事小情纷纭繁杂,但最主要的,还是必须千方百计壮大集体经济,增加社员收入。因为,这才是各种矛盾的要害所在,是“牛鼻子”。也是不久前听吴正坤谈话的核心内容。
就职两个月后,吴建东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进城务工。
三
二队这次进城,得力于三叔吴正宇。
两天前,在地区矿务局职工宿舍,吴建东和副队长梁伟一起见到了矿长吴振宇。他的身后是队里拖拉机运来的三袋面粉。
吴振宇刚从外地调来不久,家属还没来,新锅冷灶,家里有些冷清。
当地只有这一个国营大矿。“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当时,那个单位能接过一个矿区工程,全队就能逆势崛起迅速翻身。僧多粥少,也因此,矿区工程成了农民梦寐以求的事情。接工程并非易事,首先自己要有实力,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必须要有过硬的内部关系。为这两件事,吴建东前些日子没有少费脑筋。
早年,吴正宇和哥哥都在济南上学。中专毕业后,吴正宇报名参军,正兴进入公司。后期吴正宇转业到地方,也只有每年春节回一次老家,因此叔侄两人平时见面也少。人在外地,但内心深处的亲情、乡情还在。
吴正宇设了桌不大的家宴,自己坐上首,吴建东、梁伟分坐两边。先说了一会近期村里的情况,然后,吴建东喝干自己杯中的酒,再给吴正宇倒满杯,脸色微微泛红,借着酒劲,说:“叔,不瞒你说,这几年乡亲们的日子紧绷绷的!去年年终决算分配,二队一共分了八百元钱,连三间平房也盖不好。全队七百口老老少少,眼巴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个队长,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人说‘一个穷汉三个帮’,叔,这事你得给我做主!”
吴正宇喝下刚斟满的白酒,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纸烟。按说,他的手中并不缺少这类项目,同样也不缺乏项目建设的人员。于情于理,他也的确希望能对家乡的发展有所帮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不能不担心来自农村人员的施工质量、施工进度。
“有件事必须说开:这是国家工程,项目投资不少,对质量、工期都有严格要求。合同签订后,任何环节出现问题都是违约!” 吴正宇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下一步,二队砸锅卖铁,也一定确保工程质量,如期完工!”吴建东不敢懈怠,站起身,果决地说:“否则,政府是打是罚,我愿带头接受处置,无怨无悔!”
吴正宇立即叫人找来了分管基建的徐副矿长。徐副矿长住的不远,两人原来是战友,见面后,吴正宇扼要做过介绍。徐副矿长快人快语,就想开个玩笑,对吴建东说:“你把面前这半瓶‘竹叶青’一气喝下,咱们下面就签合同。”梁伟知道吴建东平时的酒量,就要代饮。徐副矿长却说:“谁的酒谁干。”吴建东再不多说,先夹了两块菜放进嘴里,接着拿过桌上的酒瓶,轻轻的呷了一口,然后慢慢的一饮而尽。徐副矿长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吴正宇的心中还是清醒的。二队这次承揽的是矿区一段排污河渠的治理重修项目。重点包括前期河道的清淤、加宽和后期的砌体棚顶,项目费用投入、脏话累活占比都比较大,但与其它工程比,在施工技术要求方面却相对较松。这种工种,城市职工一般不大愿干,但对于渴望挣钱创收的农民却十分适合。
麦收尚未结束,夜晚的麦场里,灯火通明,脱粒机暂时停止了隆隆的轰鸣,二队社员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起,在空旷处,听吴建东代表队委领导作动员讲话。要去的地方是矿山,还是当年吴建东兄妹推煤的地方,这里似乎和他具有特别的缘分。队委干部做了分工:妇女队长、会计留村负责组织“三夏”后续工作,正副队长带领大部分精壮劳力奔赴煤矿。由吴建东统抓全盘。
动员会的次日,二队的人马进驻矿山。为了方便随时协调沟通,吴正宇和徐副矿长特意安排了基建处的一位副队长作临场督导。梁伟负责现场管理。梁伟这年十九岁,从前年中学毕业回村,风风雨雨摔打了两年。人虽年轻,办事却干练沉稳胸有成竹。因为年龄结构偏小,一次全乡干部会上,有个老队长当面戏称二队是“娃娃当家”,梁伟当即回敬:“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噎的老队长哑口无言。吴建东总抓全局,除了及时检查催督家里的夏收、夏种情况外,也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治河工地:各个方面的关系必须沟通联系,后勤保障必须及时到位,日常的管理、奖惩办法需要随时出台,所有主要的方面都必须由他到场才能拍板决定。
工程现场,沉积多年的淤泥要彻底清除,河床要全面拓宽加深;新的河渠两边要全部砌体,流经市区的一段要架上盖板改为暗河;沿河两岸要全部绿植。
几台水泵同时抽吸着渗出的污水。
每天,迎着初升的朝阳,大家分别进入划分的河段。稍后,伴随着炎炎烈日,河水中的小伙子们开始赤膊上阵,半旧的高腰水靴踩紧铁锨,有的抡动铁镐,一点点向前掘进。偶尔,有几个矿区姑娘从河岸经过,几个调皮的小伙子便用力将河泥朝岸上甩去,零散的污泥飞溅到姑娘们的衣裙上,接着,河岸上下便回荡起一群正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清脆悦耳的笑骂声……
吴建东和梁伟也各自分上了一段。一有时间,两人便下河干上一阵。既做了表率,自己又强健了体魄。
晚上,蚊孑横行,暑热难当。回家路远,矿区临时腾出了几个车库作为人们休息的地方,空间有限且通风不畅。在泥水中鏖战了一天的社员们便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工地附件的凉亭上、马路边,找个条凳或铺块凉席就地一躺,用床单罩住半裸的身体。贫困和劳累没有彻底泯灭他们乐观豪爽的天性,毫无拘束地纵情地谈笑间,不时流露处几句俏皮甚至粗野的玩笑,渐渐地便发出了粗重的鼾声。
吴建东、梁伟也经常掺杂在这样的说笑声中,一面是要调节、放松一下大家紧张的情绪,同时也顺便倾听、掌握着他们思想的波动。
……
河渠治污项目一直到年底才告结束。年终结算,二队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丰硕的回报。
分红前出现了一个插曲:原来,按照传统的办法,梁庄历年社员的工分评定,都是根据出工情况,采用男壮工每天十分、女工每天八分计算。这一次,争论的焦点在于:今年,队里的三夏生产大部分是由在家的妇女劳力完成的,而这些工作往年有许多却是有男社员负责的。治河固然重要,夏收夏种也绝不可少。换句话说:今年,工地和在家人员的评工标准是否应该一致?另外,根据前期的劳动强度,每天十分的最高限额是否偏低?尺短寸长,争论的双方各执一词。吴建东说:“继续讨论,再议。”最后,由吴建东拍板定音:仍然以日工十分作为基数,不论外出、在家人员,男社员统一上浮百分之一百四十,女社员统一上浮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男社员之所以略有偏高,是因为在河水清淤和后期盖板吊装阶段有许多工作确实是女社员干不了的。“当然,”吴建东又补充强调:“在具体计算时还必须认真参照各种定额完成情况,体现多劳多得的原则。”
分红后,附近的商场、超市迎来了一拨拨二队的社员,新衣帽,新电器,新家具,大包小件,伴随着笑语喧哗,伴随着喜笑颜开的人们,络绎不绝地涌向梁庄。
四
依托矿区基建工程,梁庄二队接连出手、连战连捷,队伍建设和经济发展一枝独秀,成为方圆十几里一张亮丽的名片。家业旺了,名声响了,梧桐引得凤凰来。接下来,十几对年轻人喜结连理。
八月,吴建东收获了自己的爱情。
梁红是吴建东中学的同学。她的母亲是吴建东父亲的一位远房亲戚,按辈分吴建东叫表姑,是二队社员。梁红的父亲原本是个军人,不幸在一次实弹训练时为掩护战友以身殉职。此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随着也开始出现变化。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吴建东总是尽量为她们娘俩提供一些帮助。作为队长,作为晚辈,是责任,也是尽一份道义。
春天,区农业局要在二队开辟一块大田作物良种繁育基地。上面提供技术指导,有当地社员负责种植管理。育种非比寻常,必须文化素质高、责任心强。当然,既然是政府项目,待遇也比在队里干活要好。吴建东和几位队干部简单商议后便交给了梁红母女,自己有时间也过去指点帮忙。
那一年,他二十四,她二十一。正是情窦初开青春似火的年龄。他们在一起探讨良种繁育中的问题,提纯,植保,方方面面;一起追忆当年的同窗岁月;一起憧憬村庄的未来。他说,她听;他听,她说。他需要女性的柔情,她渴望男人的刚强。母亲在地的那头默默地干活,浓密的玉米地成了最好的屏障,广袤、寂寥的空间,没有人来打扰,因此他们可以敞开心扉尽情倾诉。
订婚前发生了一幕序曲。
早晨,出门不远,在村委前面的黑板上,吴建东蓦然发现那里新贴了一张小字报。一张不大的白纸上,用小字笔醒目的写着:
“质问吴建东:
“梁红良种繁育一事,为什么没有当众宣布?你们之间到底是儿女私情,还是公私兼顾损公肥私?是单纯个人恋爱,还是在慷全队社员之慨投桃报李?!”
吴建东定定地站在了原地。他有些恼火,内心感到深深的憋屈。本想不去理睬,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细想:育种的事,也只怪自己办事仓促考虑不周。但是,事情既然已经挑明,再充耳不闻显然不是他的风格和做派。
当即,吴建东来到集合点,开宗明义:
“占用早晨时间,请大家最后决定区农业局良种繁育的人员。前期的责任主要在我。有两个基本条件:一.要求所推荐的人员必须高中毕业;二.热爱农业科技推广工作。这两项是区里的硬性规定,不能突破。根据二队实际,我个人倾向继续让梁红干。当然,这只是我的个别想法。下面,大家可以推举现有人员,也可以另选他人,包括个人自荐。全部提名中超过半数的有效,呼声最高的当选。”
最后结果,梁红仍然担任育种工作。因为全部人员中能符合那两条规定的确属凤毛麟角。梁红没有参加当天的推选,她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化。
梁伟宣布了集体表决的结果。接下来,吴建东又突出强调了几句:
“我吴建东做事光明磊落。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这些日子,自己没有给梁红任何额外的照顾,作任何丧失原则的承诺。没有用集体利益来取个人的爱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要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争取自己的幸福!前期没有,今后也希望大家在这方面继续监督!”
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母亲还在村里,水泵在另一头欢唱着,潺潺流水追逐着奔向干裂的田垄。他们终于突破了异性间的最后一道防线。风在轻吟,青纱帐里,正在授粉的红缨微微抖动。那一刻,吴建东感到蓝天是那么高远,白云朵朵那么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