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那 年 那 人 那 事 (中)
五
一九七五年初冬。
秋种已经结束。边边角角,分散的菜地、红薯地、萝卜地,如期而至的寒霜,把植物的叶茎染成了深褐色。各村村口、各地整地改土的现场,几条标语醒目的矗立着:“大学大批促大干”、“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大路两旁,到处都是一片片平坦、裸露的麦畦。
吴建东做出了新的部署。
二队北坡,俗称北洼,是三百亩离村较远的涝洼地。几年前市里土壤普查定名为砂浆黑土。地理学上属于发育在第四纪河湖相沉积物扇缘洼地半水成土壤,土体深厚,但由于当地水脉较浅,土质粘性强,排泄困难,每年七、八月份都变成一片泽国。几个月来,吴建东接连拜访市区专家,逐渐形成了一个治理方案:高处良田,坡腰林果,洼处池塘。具体措施:整地改土,先筑起高坡;高坡四周开挖排水渠,将水集中,连接下面的鱼塘,达到土地、水源综合利用。届时,坡上林果飘香,水上映日荷花,水塘金鳞遨游。整个工程以鱼塘建设技术要求最高,未来要实现莲、藕、鱼养殖立体生态。
吴建东天性也爱“玩”。但他的“玩”,并非那种巧立名目劳民伤财的“玩”,而是追求有新意、又有一定的社会价值、社会意义。意外的是,这一点,他从区委陈书记那里找到了知音。
陈书记这年四十五岁,胶东人,老家是一个半渔半农的村子。到任前是市委日报社的党委书记。他和吴建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的全区农村工作会议上。也许是少年时代故乡的情结还在,也许是前期工作中积淀的职业素养使然,当听说这个年轻人正在进行立体种养的当地开拓性实践时,陈书记立即萌发出一种亲切、久违的喜悦之情。而吴建东,在经过片刻受宠若惊的尴尬情态后,很快也就坦然地落落大方地和陈书记攀谈起来。此刻,在两个人的心灵深处都若隐若现地涌现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那天临别时,吴建东诚恳地说:“欢迎陈书记到梁庄指导工作!”“一定去!”陈书记当即应允:“等你们鱼塘丰收了,我请你登上讲台,胸佩红花,给大家作报告。”
陈书记在几方面给了二队很大的帮助。会后的第二天,区农业局的两名技术干部奉命来到梁庄;一周之后,区农机局的两台大马力推土机直奔鱼塘工地;一个月后,陈书记拨通了省水利厅淡水养殖基地的电话,亲自为二队鱼塘采购育苗。
北洼的整治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首先必须确定往年的积水、排水情况,然后全面过平,高处下挖多少、低处提高多少,数量位置都要清晰;根据整体水文、土质情况,进一步确定良田、水塘的布局;泄水渠道要纵横连贯四通八达;鱼塘是中心项目之一,容积、位置、塘基规划必须明确。按照最初的设想,池塘要建在最低洼处,但这样一旦汛期水流过大,排水又成了问题,于是只得再提高一段,改为在塘的下面再修一条暗渠,直通附近的河流。
鱼塘的质量不能含糊。塘的雏形挖出之后,开始后续施工。首先要防止渗漏,原来泥土中的害虫病菌也要处理干净。塘基先用石灰石拌土夯实,上面再铺上防渗的隔层。‘养鱼先养水’,光照、水流所有因素都要尽量考虑全面。
风雪过早地降临工地。
冰霰裹着雨水纷纷扬扬,寒风刀割似的吹打着人们的面孔。
冰雪覆盖水面,工地上到处都变成了冻土。
恶劣的天气阻碍了工程进度。伴随风雪到来的是人们思想的变化。
北洼整治现场,高坡上竖立着八块标语牌:“以粮为纲全面发展”。这是工地上唯一的一句宣传口号,是吴建东再三考虑后定下的内容。上坡粮田的整修已近尾声。鱼塘前期的土方开挖已经完成,正在进行后期的施工。远处望去,一片平坦如砥的良田下面,一处凹字型的开阔地,四周筑起堤堰,上下连着进水、排水的沟渠,那是鱼塘,正在进一步夯底固坡。
梆硬粘湿的土块,上面的冰雪闪耀着刺目的寒光。塘底几天前铺设的塑料布裸露的部分被寒风撕扯的哗哗作响。
几十个社员,在清理着各处的落雪。有人开始议论:
“‘全面发展’,好说不好干。一门心思围绕矿山搞基建,每年几十万稳稳当当。何必无事生非!”
“淡水养殖,周围可有成功的先例?鱼鳖虾蟹自古产在江河湖海。古话是实话:‘兔子能驾辕,还要骡马干什么?’”
“标新立异势必胜败难测,好大喜功定然劳民伤财。”
这些天,吴建东几乎每天都靠在工地。有事说事,没事就和大家一起干活。
当天,吴建东也在扫雪。他身上出了汗,到新起的工棚里换衣服,不想外面就传来了这些议论。乍一听到,内心猛然一震。
虽是几句话,却明显反映出一部分社员的思想状况,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庄户人的思想状况。农民最质朴、最勤奋,也最务实、最执拗。下一步,鱼塘要发展,二队要再上层楼,人们的思想观念就必须有一个大的转变。吴建东想到这里,就萌生出一个想法。
雪后初霁。太阳又一次释放出融融的暖意。
工地全体停工一周。从公交公司租赁的三辆大巴,满载着二队近三百个社员,取道省内主要淡水养殖场、奶牛场和大棚蔬菜种植基地,一路参观取经,一路交流讨论。一周内,开阔了视野,解放了思想。参观结束,吴建东又特地拿出半天时间,集中起来,让每个人介绍外出学习的感受。最后,他自己进行了总结讲话:
“依托矿山基建项目,从目前看确实可行,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放眼长远,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要走自己的道路,有自己的项目。靠多打粮食,能吃上饭。但要想吃好住好,实现经济上的彻底翻身,就必须多种经营。把饭碗端在自己的手里,才是铁饭碗。今天,我们建鱼塘,如果条件允许,后期还要建奶场、鹿场,搞大棚蔬菜种植。要让二队真正成为十里八村致富冒尖的标杆队、样板队!”
鱼塘建设初战告捷。近百亩的水面,阡陌一样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的池塘。在初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闪金耀银。一切齐备,只等着鱼苗的投放。
“天有不测风云。”外出采购鱼苗的车队返回途中发生了意外。
夜行车,下坡路,驾驶了一夜的司机疲惫不堪。在一处山崖拐弯地段,第二辆拖拉机发生侧翻,装有鱼苗的铁箱瞬间脱离车斗。吴建东和另外两名随车的社员疾忙下车,用力推拉铁箱。此刻,铁箱与车斗之间产生的巨大碰撞,导致车身突然前移,吴建东恰在车斗前面,沉重的车轮从他的右腿上碾压过去……
陈书记视察了梁庄。在北洼治理现场,对二队的后期工作做了专项安排,并在当天到医院看望了吴建东。两个月后,当吴建东拄着拐杖出现在出现在鱼塘工地时,莲藕的栽种、鱼苗的投放等工作早已结束,鱼塘进入了顺畅运行阶段。一泓碧水中,一丛丛碧绿的莲叶,一池池欢快的鱼群,塘岸垂柳婆娑,塘内莲蓬相拥,远眺粮田如画,预示了未来丰收的情景。
接下来,按照当初的设想,吴建东又组织了大棚有机蔬菜的种植,虽然也遇到一些波折,但当年就赚回了初期的建设投资,利润明显高于粮食作物;又通过省农科院购进了八头优良奶牛,开始启动奶场生产。在这期间,陈书记又几次来到梁庄。在年底的四级干部会议上,陈书记提名吴建东为优秀基层干部和农业科技能手,胸戴红花,做先进事迹和成功经验的介绍。同时,区报和区广播站也联合派人深入现场进行了系列报道。二队,真的成了周边农业系统的样板社队。
六
一九七五年。这年,各地的政治气候开始发生变化。
时兴的政治风暴波及到各地农村。
梁艳芳,梁庄的支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强人,在全村党员干部会议上宣布了三条决定:一.所有自留地、自留林必须归公;二.各户散养的家畜、家禽由专人归集后送乡屠宰厂;三.村里成立红白理事会,今后村民出丧不准披麻戴孝、不准祭拜、不准高声恸哭。因为这些都是能够产生资产阶级法权的东西。
吴建东却有自己的想法,行动上也就没有把三条决定完全放在心上。只是在队饲养处旁边又搭了个临时栏圈,叫人别各户的猪、羊、鸡、鸭等都归集到一起,由两名所社员每天照看。自留地没有收,丧礼的事情也没有提。
两天后,晚上,梁艳芳再次召开干部会议,就要吴建东交代思想认识,表明态度。白天,吴建东是区委书记悉心培养的先进典型、“好苗子”。晚上,他是“落后干部代表”、“落后党员代表”,必须被迫交代思想深处的资本主义的残余意识。
“建东啊!”梁艳芳摆出了党支书和老大姐兼而有之的架势,居高临下却有谆谆善诱、苦口婆心却又不容置疑:“你是区长的红人,是咱梁庄的骄傲。可每次开会,就你的事多、刺多。我看你头脑中的的‘法权’、特区思想就不少!可不能是红心萝卜——外红内白!”
梁艳芳娘家是本村人,丈夫是吴建东的一个远房哥哥。由于由于存在着一种叔嫂关系,两人平时说话时自然就随意一些。但这次她的脸色却绷得很紧。
“家畜家禽我逮了,理事会那是村里的事,口头传达我也讲了。至于自留地问题,这几天鱼塘那边事多我还没有顾上。另外,我就纳闷:现在附近集市和串乡商贩都取缔了,社员每天出工,远处的农贸市场又去不了。有个一分二分的自留地、自留林,让大家吃菜方便,有盖房结婚的随时锯点木料,它怎么就会产生资本主义了?还有那个所谓‘资产阶级法权’,许多社员以前连这个词都没听说。麻烦各位领导,谁能给我完整地阐释一下。”吴建东含笑回答。表面上毕恭毕敬,却是绵里藏针。
“吴建东,你什么态度?!”梁艳芳气的脸色发白,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二队自留地必须全部收回,自留林全部锯掉,所有家禽送乡里处理。”
春夏之交的夜晚,闷热的空气遮掩了星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风暴的到来。
也许是吴建东的话引发了梁艳芳更多的思考,也许是事有巧合。第三天,梁艳芳接到通知,外出参观学习,匆匆启程。一去半月,二队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抗上,是一个容易产生歧义的词汇。吴建东自小形成了要强、倔犟的性格。固执,桀敖不驯,不能完全领会、及时服从上级领导的意旨。像当年的许多农村青年一样,宁折不弯,使他容易出现抗上的情形。或者,只有具有更多独立思考的人,才能具备抗上的因素;或者,做为一个从小生长在底层的农村干部,他在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方面远没有上级领导那样成熟、洒脱,但是他们却能从来自身边的一点一滴的真切感受来比较准确的衡量出某种政策的利弊得失,并且,进一步把摸到时代脉搏和人心的相背,进而做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的异乎寻常的举动。
同一九七五年的那次相比,他的另一次更加尖锐的抗上发生在七年之后。
七
转眼到了一九八二年。
当土地责任制联产承包落实到梁庄时,吴建东没有像许多村民那样欣喜万分,感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拥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时间和完全自由的身躯。更没有像有些干部那样沮丧、迷茫。沮丧,是因为一夜之间失去了以往那种高人一等的特权身份,迷茫,是由于尚未明确自己今后的位置和方向。毕竟,从两年前二队就已经开始对一部分地片实行个人承包了。联产承包的确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收益。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村有村情,队有队情。暂时的获得必须和长远的发展相统一。在分地这件事上,吴建东不想完全照搬其它村队的做法。
初春的风有力地吹动着。夜晚,星移斗转。梁庄大队办公室灯火阑珊。忙碌了一天的干部们集中来聆听文件的传达。
联产承包责任制文件由专程赶来的李乡长逐字逐句进行传达。
会场内活跃的气氛冲淡了外面的寒气。具体的分地方案,被其它几个队没有异议的全部通过。
二队的方案是在两天后的专题会议上提出的。轮到吴建东发言,他略微挺直身板,缓缓地说:
“全面学习文件,我的领会,文件主要精神:发展集体经济是农村工作总的目标要求,而联产承包是今后‘三农’工作中的重要内容。落实责任制,一方面必须积极推进;另一方面,在具体工作中,应该注意因地、因队制宜,必须符合各队实际。这几年,通过努力,二队已经有了良好的集体产业组织和产业项目,成为今后继续发展、快速发展的坚实基础。这是二队不同于其它各队的地方。另外,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对一部分偏远地段、属于能够承包的都落实了分片承包。这几天,大家又进一步进行了讨论。因此,希望领导充分考虑我们的意见:宜分则分,宜统则统,分统结合。”
一番话,有理有据。
“建东同志,全面推进联产承包,是上级领导的最新精神和明确要求。关系到每个干部的态度问题!”李乡长表情严肃,郑重地说。
“可是,区别队情,从实际出发,同样也是上级文件的明确规定。”吴建东据理力争:“真正负责任,就必须实事求是、一切以实际工作为准,不能只顾生搬硬套照本宣科!”
意见出来了,问题也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上级的要求、各村的形势都是明确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政治风险和社会担当,两者并非任何时候都能合二为一兼容互补。
接下来,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事情一直反映到市委分管农业的陈副书记、就是原来的区委陈书记那里。一别数年,陈副书记的脑海深处一直保留者梁庄二队的清晰印象,铭刻着那个曾经被他提名的年轻队长的鲜活的面容。当即,陈副书记几经思索,做出了一项简洁的、近乎折中的却是耐人寻味言简意赅的批示:
“同意梁庄二队在认真执行中央指示的前提下,目前适当保留原有生产经营管理方式。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因地、因队制宜,不搞形而上学,避免一刀切,避免跟风硬推,应是当前我们解决‘三农’问题的基本遵循。”
最终,除了对一部分土地重新调整承包外,二队作为全乡推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期间的一个特殊情况,仍然大部分保留沿用了前期的主要经管方式。
——应该保留的,暂时地保留了;必然来的,还是来了。很快,吴建东面临着人生中另一个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