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血池还在微微荡漾,十二把巨剑插在池中,剑身上的生辰八字泛着暗红光晕。
林青玄站在原地,双目赤红,瞳孔拉成竖线,视野里的一切都像被撕开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他脑袋还在烧,内丹的热流顺着经脉乱窜,但他不敢闭眼,怕一眨眼,这好不容易看清的世界就又碎了。
胡三姑靠在岩壁角落,旗袍下摆浸了血,手还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
她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林青玄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警告——别乱来。
林青玄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知道她撑不住了,刚才那一拽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能动的只有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那点金光还没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底下醒着。
他没空琢磨这个,转头盯着最近的一根巨剑——子时柱。
剑底刻的名字很新,墨迹似的字迹写着“张承,庚子年生”。
这人他见过,骸骨就在地洞里,天灵盖插着镇魂钉。
再往旁边看,丑时柱下是“张元奎,戊戌年”,寅时是“张志远,丙申年”……一个个排下去,全是张家的男人,从民国到现在,整整十二代。
他绕着阵心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了什么。越走近子时柱,血池里的水就越红,像是刚被人搅过。
池底那具骸骨脸朝上,眼窝黑洞洞的,但林青玄敢发誓,它刚才动了一下眼皮。
他停下,掏出玄冥盘。盘面烫手,指针死死钉在子时方向,纹丝不动。
“时辰……对上了。”他低声说。
子时属水,阴气最重,是一天的开始,也是轮回的起点。
这阵法拿十二时辰当锁链,把张家男丁的命格一个个钉进时间循环里,生生世世供煞。
他抬头看其他柱子,发现越往后,池子里的尸骨越烂。
亥时柱下的骨头都快化成泥了,上面长满绿苔,像是埋了几百年,而子时柱下的张承,皮肉虽腐,但骨架完整,指甲还泛着黑光。
“越新的越凶?”他皱眉,“子时煞……是主祭?”
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血池突然咕嘟响了一声。
林青玄猛地后退半步,手按住腰间黄符。可池水只翻了个泡,又静了。
他咬牙,伸手摸向玄冥盘背面。那里还剩一点温热,是他用舌尖血画的安神咒残留的气息。他把盘贴在额头上,闭眼调息,让那股热流慢慢压住体内的灼烧感。
几秒后,视野稳了。
没有重影,没有撕裂,十二把巨剑清清楚楚立在眼前,每一笔刻痕都看得分明。
成了。
他睁开眼,瞳孔仍是竖的,但不再胀痛。他一步步走向子时柱,蹲下身,手指悬在池边,离水面还有半寸。
“不能碰。”胡三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林青玄没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冷笑,嘴角扯出一丝血沫,“那是子时煞,不是普通怨魂。它等的就是有人碰柱,一触即发,魂飞魄散都算轻的。”
林青玄沉默两秒,收回手。他当然知道危险,可不试一下,怎么确认推论?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忽然问:“你说……如果我把罗盘扔进去,会怎样?”
“你会死。”胡三姑直接说,“罗盘带阳气,一入池,整个阵法就醒了。到时候别说破阵,咱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林青玄捏紧玄冥盘,指节发白。
确实不能莽。这阵法太邪,一步错,全盘皆输。
可他不信自己就这么看着。
他重新蹲下,这次没伸手,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破煞符,轻轻抖了抖,符纸边缘焦黑,是之前剩下的最后一张。
“我只碰一下柱基。”他说,“符纸垫着,隔开直接接触。”
“你非得试?”胡三姑声音冷下来。
“我得知道它反应多快。”林青玄盯着子时柱底部的裂缝,“如果只是睁眼,说明它受限于池;如果能离水追人……那咱们就得换个活法。”
胡三姑没再拦。她知道劝不住,也知道自己现在拦不住。
林青玄把破煞符叠成小块,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缓缓伸向子时柱的基座。指尖刚碰到石头,血池猛地一震。
哗啦!
池水炸起三尺高,一道黑影从水下直冲而起,带着腥风扑向林青玄。
他瞳孔骤缩,本能后仰,可还是慢了半拍。
就在黑影即将扑脸的瞬间,一条雪白狐尾横空扫来,像铁鞭一样抽在黑影侧脸,啪的一声脆响,黑影被砸回池中,溅起漫天血雨。
林青玄滚倒在地,背撞上另一根柱子,胸口闷得想吐。他抬头,看见胡三姑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甩出狐尾,尾尖还在冒火星。
“我说了别碰!”她吼得嗓子劈叉。
林青玄喘着气坐起来,右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根柱子太冷,碰一下就像摸到了冰窟底。
他低头看破煞符,已经碎成灰,随风飘散。
“不是睁眼那么简单。”他抹掉脸上的血水,“它认生人,一碰就杀。”
胡三姑爬到他旁边,靠着柱子坐下,脸色比纸还白。“现在信了?这不是你能硬刚的东西。”
林青玄没答,眼睛死死盯着血池。
池水慢慢平复,可那具叫张承的骸骨,已经睁开了眼。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嘴缓缓张开,没声音,但林青玄读懂了它的唇形:
“轮到你了。”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玄冥盘,却发现盘面指针开始乱转,不再是死钉子时,而是在十二个方位之间疯狂跳跃。
“不对……”他喃喃,“它不只是守,它在找替身。”
胡三姑抬眼:“什么意思?”
“这阵法要续命。”林青玄声音发沉,“每一代张家男人死后,魂就被钉进柱子,等到时辰交替,就得换新人接班。张承死了,下一个该谁?族谱断了,它就往外找——找血脉相近的,找阳气够旺的……”
他顿住,看向胡三姑。
胡三姑也明白了,眼神一凛:“你是说,它盯上你了?”
林青玄没否认。他爹是张家女婿招赘进来的,算旁支血脉。二十年前赵黑虎动阵,害死张承,如今阵法缺人,自然要把他这个最近的“亲戚”拖进来填坑。
难怪子时柱反应最烈。
这不是巧合,是等着他来。
“所以不能破,也不能碰。”胡三姑咬牙,“一动就醒,一醒就抓人。”
林青玄盯着十二把巨剑,忽然发现一件事——每把剑上的生辰八字,并不是随便刻的。
它们按地支顺序排列,但字迹深浅不同。子时最深,像是刚刻上去的;越往后越浅,到亥时几乎看不清。
“它是活的。”他低声说,“每天轮换,子时当值,其他歇着。现在是子时煞主控,其他十一柱只是陪衬。只要子时不倒,阵法就不破。”
胡三姑喘着气:“那你打算咋办?等它自己下班?”
“不。”林青玄摇头,“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子时结束前,把下一任‘值班’的丑时柱先毁了。让它交接不了,阵法自乱。”
胡三姑冷笑:“你想得美。它既然能盯上你,肯定也能防这招。你去碰丑时柱,它照样能醒。”
林青玄沉默。
她说得对。这阵法太老辣,每一步都算死了。
他抬头看阵心方向,那本“生死册”还半埋在泥里,红衣女鬼已经不见了,可册子封面的焦痕,隐约拼出一个“锁”字。
锁龙阵……锁的不是龙,是人。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还有点软,但脑子清醒了。
不能碰,不能破,不能逃。
那就只能等。
等时辰变,等机会现,等那个能让阵法松动的瞬间。
他走回胡三姑身边,蹲下,把她受伤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撑住。”他说,“天快亮了。”
胡三姑哼了一声,没力气骂他蠢驴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血池偶尔咕嘟响一声,像是在倒数。
林青玄站在阵心中央,双目赤红,右手还残留着触柱后的冰寒感,左手紧握玄冥盘,盯着子时柱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了。
一动,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