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0日下午。少云。
“从梁庄沿公路向西北二十公里是军屯。两个村庄,一东一西,梁庄靠近矿山,军屯毗邻市区。
“作为一个思想深处还保留着些许传统意识、而依然步入新的时代的农民,天奎的难能可贵在于,当大多数人还在集中考虑最底层农村的生存困境时,他却敏锐地觉察到已经初步脱贫、进入城市化后的村民思想觉悟的提高问题。
“恢宏壮阔的新村社区后面,掩映着旧村的断壁残垣…
“党员‘评先’的风波、两次分家的尴尬、村民会上的交锋…
“现代鼓舞中伴随着续修家谱现场高声诵读的声音…
“修家谱、扎花灯、崤山祭祖,天奎要努力借助传统文化重塑村民的思想道德,彻底唤回人们缺失的信仰和觉悟。”
第 八 章 驿 路 (上)
一
天奎这些天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续修家谱的上面。
天奎姓鹿。“鹿走神州”,他们这一支鹿姓,源自鲜卑族,属于部族中拓跋部阿鹿桓氏,在北魏时迁徙于此。
军屯,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子。各个方面,不算好,也不算差;既不靠上,也不靠下。叫军屯,历史上却从来没有屯过兵。村史上面最大的亮点,是当年曾经设过驿站。最近的一次出名,是作为全区最后一批完成的旧村改造项目,却以周边最高的建设标准,落实了整村搬迁。
续修家谱是大事。但这次天奎修谱原因有些特殊。
鲜卑族,那是一个曾经金戈铁马名垂青史的强大民族。梦回联营所向披靡,他们血管中奔流的那种不惧强暴、奋勇抗争的基因代代相传。
鹿姓源远流长,名人辈出。
天奎兄弟四人,他父亲一辈兄弟也是四个。
续谱,通常情况下,一般都是因为原来的谱系里面后来辈分用字缺失,或者中间发现了前期谱系内存在重大疏漏,由本族中能孚众望的长辈召集各种相关人员进行续编。但天奎这次编修的情形并非全部如此。——确切地说,这次天奎至所以坚持修谱,多半来自旧村改造之后他的内心的烦恼。
二
进入腊月,社区过年的氛围渐渐变得浓郁:办年的人们开始增多,卖冰糖葫芦、卖甘蔗的小贩进村串乡。一些人家陆续贴上春联。新村内外,鞭炮三三两两地炸响。
军屯和其它村落最大的不同,是它曾经独有的驿站。虽然驿站最后消失也已经有几百年了,但那毕竟是村庄的一段重要的历史。老一辈的村民们还能从一代代口口相传的述说中,依稀还原出当年站里的各种情景。现在,远远望去,一面杏黄的旗帜,上面大书“驿站”两字,这便是半年前刚完工的崤山古建筑中复原后的驿站站址。
对驿站,天奎的心中保留着一个位置:因为那毕竟是军屯人可以向外人炫耀的一段经历。但现在,他最关心的却是现实中的种种情形。
军屯的旧村改造是从前年就开始了。按照市、区两级规划,村东崤山的治理和村庄改造统一布局,同时启动。为了便于施工,对崤山一带的村民土地先期进行流转,对村里的旧居先行测量登记。开发商是当地几家知名的建筑单位,一切都按部就班有序推进。新楼的质量无可挑剔,绿化、保安、健身广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同步到位。村民们实现了多少年来做梦也不曾想到的美好理想,他们兴高采烈地迁入了新居。而天奎的烦恼却也就此开始。
天奎搬入新家的时间稍晚。他没有象其它村民一样大操大办,添家具、搞装修,甚至还要“温锅添灶”。没有。他只是找人在原来的水泥地面上简单地铺了层瓷砖,较低档次的瓷砖,然后,一切依旧、潦潦草草地搬了进去。倒不是完全拿不出这部分支出,而是他实在没有那样一种臻于完美止于至善的心气。
迁居之后,原来的村庄升级为社区组织,各种以前没有的管理规章陆续出现,各种的不适和困惑也开始萦绕在兆奎的思想深处。空间的狭小限制了一切。甚至,就连卫生间的那只抽水马桶,对于天奎来说,也不如以前小院中的那种舒畅随意。楼房以外就是公共用地,远不像当时的家院,五间平房前面一个偌大的天井,在里面可以自由的种植、养殖,干自己喜欢的一切。天奎自小喜爱饲养禽畜,当年他干队长,他们队里的牲畜个个膘肥体壮,是全乡最好的。他对它们好,它们也没有亏待他。累是累点,脏是脏点,但他却感到日子过得踏实。而这些,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生活的不便还在其次,最重要的,不能种养,不准用柴禾和煤炭烧灶,这两样算起来,一年的损失不在少数。
新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是明显的。对门两户是外地户口,半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冷漠和隔阂,完全取代了当初温暖融洽的邻里关系和醇厚乡风。而天奎的烦恼还不仅限于这些。
三
准确些讲,天奎这回的修谱,除了要弥补族谱现有内容的缺失,更重要的,他想藉此来排解一下自己内心的焦躁之情,同时更想借机启发人们重新温习缅怀传统道德文化,矫正有些人现实思想认识的偏移。在某种意义上,尽力救赎他们已经变得麻木的心灵。
刚刚经历的几幕清晰的铭刻在天奎的记忆深处:
军屯,既毗邻城市的繁华,又具有独特的乡村田园风光。良好的地理位置,成为各路开发商眼中的新宠。地好,新旧置换面积就多。房子有了,一些新事物新矛盾也随之出现。
还是在刚迁入新居不久。这天他刚进入楼区,就听见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循声快步走去,只见一辆铲车突突地响着,车前是一小片开出不久的菜地,中间的一畦已经被铲平,还在生长的青菜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两个村委电工兼铲车司机,正同十几位村民紧张的对峙着。
村民鹿德旺高声转告天奎:“咱们地区本来企业就少,就业挣钱困难。这里离农贸市场又远,大家在楼前空闲地上搞点种植,今天村里却硬说是破坏绿化,要彻底铲平。试想,咱们世代务农,在自己门前种几棵菜,竟犯了哪条王法?!”
电工说:“派车平地是书记直接安排的,我们只管执行。有什么意见你们找他去说!”
“不让种养,为啥不早下通知?要平地,先赔偿大家的化肥、农药钱!”几位村同时要求。
天奎发现,眼前这些大部分是一些年龄较大、日常收入较低的村民。由于缺少就业工作的机会,平时大家只能将就凑合的过活着。他们渴望具有更好的生活质量,但是却没有更充足更殷实的经济方面的来源。
天奎再一次感到了挠心。对一些村民的处境他感同身受。对这次的派车铲地,事前他并不清楚。但现在却不能完全回避了。他用力平抑了一下内心有些烦乱的情绪,上前喝止住双方。先让司机将铲车退后、熄火。再转向其他村民,只说:“今天先不复垦。等下一步开会商量后再做决定。”然后,急忙向前走去。
小区的宣传栏前围了十几位村民,正在观看刚才贴出的一张村委的布告。天奎赶到这里,他也注意到布告的内容:
“《社区管理规定》
“……
“一.不准在社区内饲养鸡鸭牛羊等家禽家畜;
“二.不准在楼区前后种植蔬菜瓜果;
“三.不准在社区内点燃柴灶、煤灶,用于做饭、取暖;
“四.所有生活垃圾集中存放于垃圾箱内,严禁乱扔乱放;
“五. ……”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发出议论:
“不让种植,不准养殖,一年要多花不少钱呢!还有,外面的东西污染也重。”一位村民说。
“哼,当是什么新规程呢。叫种,老娘也懒得去种;让养,老娘也不想去养!”说话的是高翠花,描眉画唇,三十多岁,一副花枝招展的打扮。她老家面积大,这次一下分了五户楼房,并且全都靠近公路,除了留下一层自己居住外,其余全部租赁出去,每月光租金收入就顶个整劳力。她的出租项目,不仅租金高,全年租金提前交齐,而且对中间退房的租金一律不退。既有钱又有闲,个人的兴致也随之蓬勃发展,高翠花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四处串门唠嗑、唱歌跳舞。此刻,高翠花边说,一边“噗”的一声,将嘴里磕着的一块瓜子皮吐了出来。
“村里要让种养,我就来干;准许烧灶,我也烧灶。‘磨响就有麸’。平时动动手,半年的支出就省下了。”玉屏挺身说道:“别看现在每家几座楼房看着,不看看全村的粮田还剩多少?平时不精打细算,再过几年,各家都去啃那块楼板吗?!”
玉屏的旧房面积小,又和老人挤在一块,这次只分了两户,除了住宅没有多余的房子。这次统一规划,村里原有的几处农田都改成了其它项目用地,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丈夫又刚生过病,她只得每天到劳务市场打工养家过活。
“种养、燃灶,那都是穷棒子才侍弄的东西。使用天然气做饭取暖,又干净又方便。现在,既然上级要求解放思想,这厨房革命也得要与时俱进嘛!”接话的曹忠,四十来岁,黄脸皮,镶着金牙。原来在单位上班、跑过业务,后来嫌工作太累就辞职了。曹忠也是分房大户,现在,除了自己住着一户和另有两户出租以外,他又别出心裁将空闲的一户改作茶楼。名曰茶楼,里面却悄悄地放了几张麻将桌,大部分时间都在纠集一部分闲散人员堆长城赌博,自己则从中坐地抽成。此时,曹忠阴声阳气地说完,用力斜睨了玉屏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几个人,由于现实处境不同,说话也立见高低。在高翠花、曹忠的言谈话语之间,明显流露出一种惬意、自得和对玉屏的轻蔑。其实,生活所给于他们的,也并非十全十美。而玉屏,也未必就会永远受困。
天奎定睛一看,这些围观者中,大部分是高翠花、曹忠的舞伴、牌友。略略回味几个人的谈话,顿觉五味杂陈。联想起分楼那天,人们在喜笑颜开的同时,一部分村民隐隐流露出的一劳永逸的神色。蓦地,刚刚发生的铲地的一幕又重现在脑海。几种场景,分别勾勒出几幅迥然不同的群体画像,分明代表了几个截然不同的村民阶层。天奎高声说了一句:“都不要把话说满!”转身将脸一扭,匆匆离去。
几天后,村民代表会议召开。会议的主题是进一步讨论决定完善社区管理问题。自然地就提到了不久前公布的管理布告一事。
“既然不让在楼区种菜养殖,就该统一规划种养地片。身在农村,总不能让大家每天赶集进店去买菜吧?”一位村民代表说。
“村里目前已经没有空闲地片了。”支书鹿天耀说:“土地不是牛羊,它不会下崽,也变不出来。当初根据航拍测算,全村共计各种土地四千二百亩,乍听面积不小,这次全乡综合整治,光崤山规划区就占去三千亩,电商工业园、其它园区项目原定一千三百亩,实际土地流转只有一千零八十亩,那里还有多余地片再规划种养用地?”
鹿天耀三言两语,就把大田菜地的事推了出去。
“那个崤山综合治理再怎么说也就是建个公园,难道游园能比吃饭更重要?”又有人发出质疑。
“这事你得去问规划部门。”鹿天耀仍然不卑不亢,不温不火。
“种菜种花,一字之差。咱们是城郊,是农民,既然大田没有了,餐桌上面总得见点青菜。都是绿化,换个思维,果蔬也是一道风景,夏秋季节,只见一片翠色,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不也是一派乡村季风的景色?”
另一位代表的发言,引来一阵赞同的声音。
天奎开始发言。他是党支部委员兼村委成员,此刻还在想着那天宣传栏前的事情。他的发言已经不再单纯纠缠于种养和燃灶的问题。听话听音,那天天奎听到的,分明是高翠花、曹忠等人对那种不劳而获生活的满足和惬意,同时,尖酸刻薄的话语透射出他们对玉屏等弱势群体的蔑视和冷淡。现在,天奎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天几个人志满意得的情态。他直抒胸臆:
“今天我不想点名,我只想就事论事。今年,村庄的确变化不小。一夜之间,各户从原来的几间平房到坐拥百万家产。暴富了、发家了。但是所有这些,仅仅因为我们出生在军屯这片土地上,遇到了旧村改造这个机遇。它和我们的奋斗、能力毫不相干。几天前,有人能说出那样一篇话,代表了什么、反映出什么?只能有一种解释,思想蜕化、道德丧失。仅仅凭借一点外来的横财就想坐享其成一劳永逸,就要目空一切,他们所代表的,是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不被倡导、不受尊崇的历史糟粕。这种思想行为,说轻了是小富即安不思进取,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腐朽的寄生生活。长期秉持这种思想,还能奢望他们对于那些勤恳劳作却还不富裕的人们,对于那些弱者、弱小群体再有一点爱心、同情心吗?!今后怎么样引导他们、教育他们,难道不应该是下一步社区管理的重要工作内容吗?!还有,对玉屏这类处境比较困难的,今后村里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具体的帮扶措施?对于新区建成后出现的其它新情况新问题,村‘两委’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全面的考虑?!”
老一辈的村民中,天奎属于读过书,也经见过风雨世面的。当年,高中毕业后,先当兵,复员后又在村里干过队长,当过村干,曾经作为农业战线的先进模范几次在区、乡会议上发言,平时见事说话,深刻、沉稳,细密中见睿智,与众不同。
当天会议的最终成果,是把《社区管理规定》的第三条修改为“允许村民在规定区域内种植菜蔬瓜果”。这是几位代表据理力争的结果。天奎的发言,没有引来任何实质性的回应。而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鹿天耀的态度。党支书鹿天耀,一位高中肄业、三年前的精明的水果商人,他似乎始终都没有认真关注会议发言的内容。散会之前,鹿天耀长长的吸了口烟,正襟危坐,右手潇洒地一挥,淡淡的说:“新时期每个人都必须解放思想转换观念。能把新区建起来,村‘两委’已经尽心竭力。不算功德圆满,至少也是有所建树。今后,有多少大事还在等着,怎能奢望我们把每个人的思想转变都包揽下来,把所有村民的大事小情都承包下来?” 天奎感到,在鹿天耀的心目中,这些村民思想的新变化、迁居之后就业中生活中的新问题,都只是一些旁逸斜出,根本不是这位书记大人必须考虑的重点内容。当即,天奎就想要和天耀认真地争论一次,严厉的责问他一番。转念一想:凭他今天的表现,再怎么样,料也难有实效。天奎心中的郁闷更加严重,嚯地站起,愤愤地说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即在其位,须谋其政!”把椅子使劲往后一撤,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