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驿 路 (下)
五
电梯在十八层楼停住,穿过一段走廊,天奎走进了自己的入户门。
天奎的家在楼层的最东段。崭新的楼房,外面呈米黄色。室内,洁白的墙壁,三面都按着高大的窗户,可以俯瞰四周的一切景象。
楼区北面,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直通远处的市区。西面也是公路,毗邻着新落成的项目园区。东面和南面是崤山,也是这一次全镇整体改造中文化生态公园项目的重点所在。远眺景区,正北是恢弘的园门,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分别建有非物质文化展馆、古村落遗址、九圣阁、玉皇庙、望京楼等;两处巍峨的山巅遥遥相对,分别建有文峰塔、凉亭;两列游览用的轨道车环行其中,路边栽种着一片挺拔的银杏树和其它树株;由东而西,沿山坡而下是复原后的军屯驿站;再往西,是一片水上唐风商城,一座直径十几米高的转轮水车,寓意商城的经营风生水起、财富聚集;一条玉带似的人工河蜿蜒而过,九排高层的居民新区,自然地成为整个景区的一部分。整个规划布局,匠心独运大气磅礴。
天奎进家。他的腋下多了一个厚重的提包,里面放着刚续修完成的族谱。
腊八过后,在外游子还乡,正是各地农村集中续谱的时间。
鹿姓在军屯属于大姓。鹿氏家族中重要的男人们都来了。
客厅正中的方桌上,靠前供着一个香炉,数路香火焚燃着袅袅青烟。稍后平铺着一块红色缎面,三卷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家谱隆重的放在上面,最上面的一卷掀开了扉页。
众人面向案桌分成数排,垂手肃立。
单元门外,两挂长长的鞭炮同时点燃,大地上瞬间落满了红红的纸屑。似乎与鞭炮相呼应,对面鼓舞文化创意园的数面大鼓此刻也“嗵嗵”地擂响了。
室内,天奎和几位长辈走到人群前面。有人开始高声诵读:
“草木本源,叶长于枝,枝长于木,木发于根。饮水思源,人各有父母先祖。现我鹿氏一宗,家丁兴旺,枝繁叶茂几近望族。因族谱年深,特从麟字四十世又续家谱,让后人明鉴。本次修谱,主持人,三十八世孙鹿天奎、鹿天祥。主笔续写人,三十九世孙 鹿建明、鹿世锦……”
天奎即席讲话。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份讲稿,那是他前天晚上用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的:“家庭是社会构成的基本单位。家族兴旺才能民族繁荣国运昌盛。光宗耀祖是每一个后来人的责任。江河万里总有源头,树高千尺根在沃土。每个人,如要有益于社会,必先谨遵族规家训、人伦纲常。明教化、重涵养,锻造醇厚家风,提升个人品德。每个鹿氏后人,如果他不想数典忘祖,不愿辱没门楣,就一定要勤加修为,用心修德。这些,就是我们这次续修族谱的初心,是本次修谱贯彻始终的宗旨要义。”
天奎对自己的讲话并不满意,总觉得有些想法还没有完全表述出来,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词句。他在讲话时有意识地朝建辉几个扫了几眼,建辉的位置不靠前,也不过分靠后,此刻他正一脸肃穆,那眼神是庄严、凝重的,却又带着几分忧郁。而当和父亲的目光相对时,自己便很快转过身去。
接着是叩首。天奎先严肃地环视了众人一下,转过身去,双手抱拳,上身前趋,朝案桌作揖。喝令后面:“叩首!”然后,双膝下跪,两手扶地,重重地磕了四个头。
众人紧跟着叩首。客厅里顿时呈现出一片高高低低起伏有致的壮观场面。俯仰之间,人们的心灵仿佛完成了一次新的洗练与升华。
六
鼓舞文化创意园,各项活动蓬蓬勃勃开展起来。与社区相对的园区中,每天都响着铿锵有力的鼓乐声。园区里新开了一家红酒馆,一到晚上,灯火阑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便从各地聚拢进去。
天奎很少进入鼓场,更没有去过红酒馆。鼓乐之声像是擂击在天奎的心头,让他隐隐地感到有些烦乱。
续谱之后,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天奎表面上清闲了许多,内心却并不平静,他想利用这段时间,认真的规划一下自己未来的职业。
新区的种种情形,他早已熟悉。自己还算年轻,目前还不到完全依靠孩子们来过活的时候。而且,他们也都有个人生活的压力。他必须为自己、同时也尽量地为和自己情况相同的村民们寻找一项能够安身立命的所在。
天奎的为着他人,源自小区的村民们几次撞击他心灵的发声。自从第一次在布告栏前聆听到玉屏的议论声,不久,他又听到了村民德旺的一次抱怨。德旺今年五十岁,前几年一直搞着养殖。这次综合整治,他的养猪场同时也被拆除了,父母需要照顾,儿子还在读研,女人身体弱,干不了活,德旺自己每天去崤山风景区干保安,一个月只有一千多元的收入,全家的生活捉襟见肘。这天早晨,还是在布告栏前,德旺终于憋不住了,大声说道:“成立社区了,这些民生的具体事情怎么不去想想看看、认真管管?我们还能干,还不到靠人养活的时候。作为一级基层组织,为什么就不能把大家收拢、归整一下,少玩花、多务实,给我们开辟一条创收养家的通道?!”天奎听到这里,粗略一算,竟有些吃惊,原来新区中类似德旺这种情况的居然还有十八、九户。真的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天奎恼火有些人的不作为,同时就有了为大家再闯一条新路的想法。
可是能有什么更适合自己的呢?年龄和身体都是明摆着的,即便身体完全可以,年龄也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单位的规定要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现在有些单位的招工条件变得日益挑剔。想到这里,天奎又一次感到了憋火。几经考虑,一如筚路蓝缕,挖空心思,天奎终于发掘出一条相对可行的创收项目。
几十条竹篾扎成骨架,外表裹上透明的红纱,便是一盏花灯。外看花灯,嫣红的纱面,挺拔的骨架,金色的饰圈,米黄的流苏。在夜色中点燃后,里面烛光摇曳,远远望去,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制作花灯也是村里的一项传统手艺,现在又被天奎重新利用起来。军屯的花灯以纱灯和宫灯居多,它们造型简洁,用途广泛。偶尔也有彩灯,龙凤灯、金鱼灯、荷花灯、丹凤朝阳、跑马灯,一个个花灯在天奎的手中诞生,惟妙惟肖美仑美奂。花灯的重放异彩吸引了村民们的加入,成立军屯花灯社是天奎的大胆探索,而把销售搬上电商平台则是剑虹的建议。续谱之后,建辉有了很大转变,所有花灯样品的拍照、撰稿解说,都有他亲力亲为。平台的搭建使军屯花灯名声远播。从年前一直到元宵,都是灯笼销售的旺季,天奎抓住时机,携带样品,亲自到城市的文化商城、商厦和小商品市场开展促销。花灯社一夜走红,各种灯笼迅速走俏,于是,玉屏、德旺和社区的其他村民又增加了一条创收的途径。
七
年前,村里又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件,鼓舞文化创意园升级为市文化馆直属的表演团体。市文化旅游局领导曾经是建红的中学老师,由市局领导出面协商,具体办法是:由文化馆负责鼓舞的艺术指导、培训,在经营方面仍然自负盈亏。这样借壳生蛋,一方面提高了军屯鼓舞的外在形象,扩大了鼓舞文化的社会影响,同时又进一步拓宽了鼓舞团队演出创收的渠道。
另外一件是鹿建军等两人的先进党员评选风波。
按照上级要求,年前,村党支部评出了十名先进党员,并在宣传栏进行了集中宣传。十个人胸佩红花,大幅彩照出现在橱窗上面。名单一公布,随即就在村民中引发出两种意见。一种认为:鹿建军作为村建陶厂的负责人,是村里少有的致富能人,近几年在村民福利集资发放时都捐款捐物,在绿化、修路等新村建设中积极参与,理应当选先进。另一种意见则坚持:建陶厂占用的是原来的村集体土地,许多设备当时也是集体的,但这些年中却一直没有缴纳承包费用。十几年来,他截留的利润不仅足以抵消历年的几次捐献,而且还有大量盈余。另一个更差,先是靠抢占崤山林区,几年内伐卖了全部成材林木,然后又违规开发山下沙场,倒卖黄沙。很快暴富后却为富不仁,最典型的,他父亲前年病重,由于拒不缴纳医药费,老人被驱赶出院,回村后不治身亡。这次仅仅因为他是某位区领导的关系,就要破格入选。细究两人的行为,不仅不能当选先进,甚至都不配做一名普通党员。原来,当初提名鹿建军两人的是鹿天耀,天奎当时就表示反对。鹿天耀之所以热心提名,是因为三人之间背后的多次交集。围绕选举结果,村民们两种意见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事情一直反映到镇、区两级组织部门。上面进行了彻查,最后,根据区里决定,经过二次重选,终于把他们剔除出去,事情才算得到解决。
八
除夕的下午,天奎父子一行来到了崤山。先来到山前公墓的祖坟茔地,按照习俗,上坟祭拜请老。前年制订崤山治理规划时,有人曾提议要迁移这一片墓地,后来由于村民的集体反对,没有迁成,只是在四周垒砌了花墙,里面又修了水泥甬道,对墓区进行了全面休憩,这样既同景区隔离开来,又方便了人们的祭祀。
离公墓不远,便是复原之后的当年的驿站。但见:前后两处四合院,古朴高大的院墙,厚重的黑漆木门,数排砖木结构的平房,屋顶衰草摇曳。院内,青砖铺地,客房、马厩等井然有序。门前,一根高大的木柱上面悬挂着一面杏黄大旗,上书“驿站”两个大字,迎风飘动。驿站前面,正对着十字路口,那是一个刚竣工的异常开阔的路口,是这次综合整治的项目之一。两条大路,南北的一条,一头连接城市,一头直通矿山;东西的一条,分别贯通两处大的县域。风,把宽阔的路面吹得一尘不染,像极了两条互相交叉的青色的缎带。平坦的柏油路,隔离带上青松苍翠,两边是红砖铺砌的人行道,两旁遍植着郁郁葱葱的绿化苗木。
祭祖完毕,天奎一行顺路到达驿站门前。站在旗帜下面,凝望对面的路口,天奎仿佛想到了什么。中国的驿站始自秦汉,两千多年来,驿站、离宫、馆舍连同各地的军事设置,成为历代官员赴任、巡视和戍边卫国的重要设施。军屯驿站建于唐朝。驿站的位置必须处于通衢大道,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是它肩负的特殊使命。距军屯驿站不远,据说就是北宋时通往东京汴梁的大路,《水浒传》中孙二娘开店就在向西几华里的地界。传说,小霸王周通、神行太保戴宗也曾几次往返于此。漫漫驿路,演义过多少叱咤风云的历史传说,留下了多少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
天奎回望崤山,历经生态修复和综合整治后的山梁,一幅现代化旅游园区的情景尽收眼底;那边,军屯新居的高层楼群拔地而起;稍远处,电商创业园、鼓舞文化创意园等隐约可见。
天奎的思绪如波涛翻卷:
花灯制作不仅为一部分失地的村民提供了另外一个增收机会,同时,它进一步收敛起一些人那开始蜕变、慵懒的思想;因为村民采用煤改气越冬取暖,镇上今年每户拨付了一千元的补助费,基本弥补了这块超支差额,但明年的情况却没有定论;高翠花的房屋租赁仍在继续创收;曹忠茶楼内的秘密,镇派出所上门查过几次,据说由于他和所领导私交密切,一直查而未禁;电商园、鼓舞创意园项目日益红火;党支书鹿天耀却仍然高高在上……
“这些经过了土地流转和旧村改造的人们,正在步入城市化的人们,他们的社区建设,他们迫切需要的各种各样的社区管理工作,难道不也正像行进在继往开来的驿路之上?处在新旧交替之间,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吗?”天奎忽然想到。他想到了建辉,想到了德旺,想到了玉屏,想起了高翠花、曹忠,甚至还想起了鹿天耀,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他们的鲜活的面容。
“这些来自生活底层,刚刚才收拾起镰刀粪锨的人们,从昨天的坯屋茅房一步踏入由钢筋水泥组成的城市文明,思想层面准备好了吗?理与欲、义与利、精神的与物质的,这些几千年绵延传承的道德规范。即使他们对有些陌生词汇认知不多,但每时每刻却在用行动表达着对它们的理解和抉择。而在迁居之后、小康之后,相对宽裕的物质条件必须要同充沛的精神滋养紧密结合,相辅相成,唯有如此,才能造就出同现代生活、现代新居完全匹配的新一代村民。虽然,自己在这方面已经有所努力,但要真正形成亮点、蔚成风气,后期的工作又还有多少?!”
天奎他们回到家时,各家迎老的人们陆续回村,迎春的鞭炮开始响起,几处焰火同时在空中燃放。鼓舞文化创意园的大鼓又在“咚咚”擂响。 天空,飘落起纷纷扬扬的瑞雪。这是新年后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