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在‘哭’。”
这个由信昕传达出的、充满了感性与诗意的预警,其根源到底是什么?
“昕大人的原意是,”负责生产的顾响尾在最高会议上复述道,“她‘听’到,在‘希望七号’试验田的那片区域,所有植物的根,都在向她传递一种被‘灼烧’的痛苦和恐惧。她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只能将其翻译为——土地,从根部,生病了。”
一个只依赖于“植物反应”的预警系统,太过被动,也充满了不确定性。顾紫辰需要的是一套能够主动侦测、精准定位、不受地表植被影响的全境地脉监控网。
而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并非在信昕身上,而在他自己的脚下——这片他能够完全掌控的、广袤的大地。
地脉主要由土元素构成,那么……
何为土元素?
在得到无字书、遇到何其墨之前,顾紫辰只当土元素是大地本源,藏于石、藏于尘、藏于诸般固态仙材,是让万物凝形不散、掌固态、隔寒热、阻地脉乱流的根本。
碳原子里有土元素、硅原子里有土元素、磷原子里有土元素,所有的固态非金属单质的原子里,都带有土元素。它给予了这些物质常温常压下以固态存在的特性,非金属、不易导热导电的性质。
在刚刚得到《无字书》后,顾紫辰是这样理解的。
可碳纤维却能够成为各种元素力量专属的“能量导线”;硅能够制造成半导体、还是各种水晶的主要组成部分;磷是构成DNA、RNA的的关键元素;硫是蛋白质的组成元素之一……
在知道了这些之后,顾紫辰不禁再次思考:
土元素,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短期内是不会有答案了,新乌托邦并没有能够研究原子内部结构的高端仪器,事实上,连研究分子结构的也没有。
所以,虽然顾紫辰很想知道答案,暂时也只能把这事记下,放到以后去研究。
或许,等自己到达六境,能够知晓答案的冰山一角?
眼下还是先研究眼前的这块田吧。
顾紫辰独自一人,缓步走在田垄之间。凉爽的冬日暖阳洒在他的黑袍之上,周围的农技员们只是远远地行礼,便不敢再靠近,防止打扰领袖的沉思。
他向着正在悉心照料一株稻苗的信昕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后者看到他,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羞涩地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专注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去。
正常的土地,和信昕口中那片“在哭”的土地,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顾紫辰未动任何花哨术法,只是褪去鞋袜,赤着双足,缓缓地走在这片肥沃的黑土之上。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浩瀚的神念,如同树木的根须般,轻柔地、耐心地,向着大地深处延伸、蔓延……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土地不再是简单的泥土、沙石和水分的混合体,而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生命。
正常的区域,土元素力的流淌是平缓而和谐的,如同平稳的呼吸。它们遵循着地脉的古老节律,周而复始,滋养着万物。顾紫辰的神念在其中穿行,如同鱼儿在水中遨游,顺畅,和谐,宁静。
而一旦踏足信昕标记的异常处,便觉一股杂乱的躁意撞来。
那并非外来的异响,而是土元素力自身的紊乱。地底深处,土元素中混进了一股子格格不入的火元素杂质,狂躁灼热,二者并非相融相济,反倒在方寸之地相互冲撞、摩擦,让这片地界的土元素力振频,生出几不可查的、无章的抖动。
这种抖动极其细微,对于绝大多数土系修士而言,只会被当做是正常的地脉能量起伏而被忽略。
但对于顾紫辰这种已经将火、土两种元素掌控到极致、神念敏锐的五境大能而言——
只如掌上观纹。
待顾紫辰从实验工坊走出时,已是正午。
设计并量产一种标准化的“地脉谐振式监测阵盘”的任务,已全权交予科学研究所。以他们如今的执行力,顾紫辰毫不怀疑,最多三周之内,第一批足以铺满整个边境防线的“钢铁耳朵”,就将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诞生。
至此,针对玄铁山的最后一块战略拼图,也已宣告完成。
他缓步走在返回主营区的路上。工业区的轰鸣声被隔音阵法远远地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学堂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和农业区里农夫们劳作时的号子声。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然而,顾紫辰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
他的脑海中,正映着军情局局长李普呈上的密报 —— 一份关于玄铁山内部格局的深查报告。
与黄金王朝那等靠血脉、神权统治的松散封建之邦不同,熔铁真人建的这玄铁山,是个更纯粹,也更残酷的炼金奴工之邦。
在玄铁山那座不见天日的黑金城里,社会阶级被极其简单而又冷酷地,划分为了两层:
顶层,是以熔铁真人为唯一核心的炼器贵胄,不过数百人,尽是掌核心炼金、机关之术的修士。他们享受着一切特权,唯一的任务,就是不断地为真人研发出更强大的炼金傀儡和更高效的龙血油提炼技术。
而底层,则是数以十万计的“包身工”。
根据李普从各种渠道汇总的情报,玄铁山并不像黄金王朝那样直接奴役凡人。他们采用了一种更“体面”,也更歹毒的规矩。
任何想要加入玄铁山、学习炼器之术的外来者,或者在玄铁山境内出生的孩童,都必须与宗门签订一份长达一百年的学徒契约。这份契约规定,宗门将为你提供最基础的食宿、安全保障,以及学习《地火真诀》和初级炼器术的机会。
而作为代价,你在这一百年内,所有的劳动产出,除了能换取最低生存保障的“工分”之外,其余的全部归宗门所有。
这听着不过是寻常的契学之制,可魔鬼全在细节里。
报告后,附了一枚玉简,是一名幽灵特工冒死从黑市拓印的文约副本。
——契约规定,所有的“包身工”,都必须居住在由宗门统一分配的、位于地底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工蚁巢穴”之中。
——他们的食物,是由营养膏和最劣质的妖兽肉混合而成的“标准营养餐”,精准地计算过各种成分,只够维持他们每天进行十个时辰高强度劳作的最低消耗。
——他们不允许拥有任何“私产”,所有的工具、衣物,甚至是他们的道侣,皆由上层炼造贵胄根据你的“工分”和“价值”,进行“分配”。
——而那所谓的“学习机会”,不过是让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充满了致命毒气和高温辐射的流水线上,重复着同一个、最基础的工作罢了。半点真法核心、炼造精髓都摸不到。
百年之内,你的人身、你的产出、你的婚配……你的一切,都属于“伟大的熔铁真人”。你不是奴隶,但你与奴隶又有什么区别?
更可怖的是,这份契约,是“自愿”签订的。对于那些在西南沙洲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底层散修和凡人而言,一个能够“稳定”地活上八十年,还能“学习仙法”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
可顾紫辰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毒药外边那一层薄薄的糖衣罢了,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活到五十岁都难,怎么可能活八十年呢?
五百年来,这个世界并非停滞不前。不止他一个人在寻道进阶,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和强者们,也在用他们的方式“进步”。
而玄铁山这套看似给了底层希望、实则敲骨吸髓的“包身工”制度,就是他们这数百年“进步”的结果。
在他修为还低微的年月,压迫虽然残酷,但大多还停留在赤裸裸的暴力掠夺上,简单、直接。可如今,他们却已经学会了用契约、法律和希望作为伪装,将人变成一台台更加廉价、更有效率的、用完即弃的“机器”。
“一个个修为没多高,盘剥人的法子,倒是花样百出。”
同样是“斩杀线”制度,这种将剥削制度化、法律化、甚至“神圣化”的手段,远比黄金王朝那种赤裸裸的暴力奴役,要高明得多,也邪恶得多。
不知为何,顾紫辰对这样的手段有一种嫌弃一般的厌恶感,不是因为他们精于算计,而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压在心头,似是与他的本心相违背了。
总之,这些“包身工”们,就是他要团结的人物,也是他需求的技术人才,也是他选用这个“换家”计划的核心缘由。
他不能在新乌托邦的土地上与熔铁真人的主力决战。
因为那样,即便最终获胜,黑金城内的那些技术人才,也必然会在熔铁真人的垂死反扑之下,被当做殉葬品,一同埋葬在那座钢铁炼狱里。
没有了战利品的胜利,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在“换家”时,新乌托邦的特工和军队们就需要直击黑金城本身,以“解放者”而非“入侵者”的姿态降临保护这些人的安全,而赶来的熔铁真人主力,则由他顾紫辰,亲自领军招待!
“厮杀若毁了新乌托邦好不容易建的根基,反倒不值。既然他心心念念的,是那个不存在的‘零号厂房’……”
顾紫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坏笑,开始为他储物戒里那套足以迷惑五境修士的大幻阵,进行选址。
“那便寻个僻静地界,用幻阵捏一座出来便是。”
蜃楼九曲迷神阵。
这套顶级幻阵,是他早年从一个覆灭的上古宗门遗迹中得到的珍藏。他当年不管是用它来埋伏追兵、还是藏形匿影,都屡试不爽。
被这套幻阵坑害的四境修士简直数不胜数,便是五境大能,也多有中招。
用它来对付熔铁真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