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天司安排的“安全屋”是市郊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六层,没电梯。301室。
李杏用陈罡给的钥匙打开门时,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灰尘、潮气,还有某种淡淡的消毒水味。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旅行包。
“你的换洗衣物,基础装备,还有临时证件。”陈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李杏开着免提,把司徒鲲扶进屋里——后者一路都很安静,像个人形玩偶,“证件上是‘特殊文化遗产调研员’,应付一般检查够了。冰箱里有速食,别点外卖,楼下有我们的人。”
“监视?”
“保护。”陈罡纠正,“司徒鲲状态不稳定,你是新手。这一周,你们的任务是互相熟悉,至少让他能对你产生基础信任,能在你引导下使用部分能力。”
“怎么引导一个痴呆患者使用超能力?”李杏让司徒鲲在沙发上坐下,他立刻蜷缩起来,盯着自己手指。
“他不是痴呆,是‘认知过载’。”陈罡顿了顿,“他的灵魂同时存在于太多时间线上,导致主意识无法定位‘现在’。你需要当他的锚点。”
“医学上没这种说法。”
“所以这不是医学,是玄学,或者说……异常物理学。”陈罡似乎点了根烟,李杏听到打火机的声音,“试试你的能力。悬壶客不是能感知生命和灵魂状态吗?对他用。”
李杏看向司徒鲲。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温润的白光。
悬壶客的能力——她这三天偷偷练习过。
能加速小伤口的愈合,能缓解隔壁床老太太的胸闷,甚至能让一株枯萎的绿萝重新冒出嫩芽。
但用在人身上,尤其是精神层面,她还没试过。
她将手指悬在司徒鲲额前一寸。
白光渗入。
下一秒,李杏差点被汹涌而来的信息冲垮。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感知:无数个“司徒鲲”同时存在。
有的在奔跑,身后是燃烧的实验室;
有的漂浮在星空中,脚下是蔚蓝的地球;
有的坐在旧书店里翻看泛黄的地图;
有的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哭泣;
还有的……正在从高空中坠落,下面是深蓝色的海。
所有的“他”都在同时说话、同时行动、同时感受。
而坐在沙发上的这个,是所有这些碎片的“接收终端”,但因为信号太杂,终端过载烧坏了。
李杏咬牙,尝试调动能力中的“调理”意念。
不是治疗,是……梳理。像整理一团纠缠的数据线,把同一时间段的归到一起,把强烈的情绪波动暂时隔离,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忆打包压缩——
司徒鲲猛地吸了口气。
眼睛里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锐利。
他抬起头,看向李杏,又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三年?”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语调正常。
“什么三年?”李杏收回手,白光消散。她额头渗出细汗。
“上次我‘锚定’到现在,过了三年。”司徒鲲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哪?你是谁?现在是哪一年?”
“2019年12月底。这里是浑天司的安全屋。我是李杏,李宥之的女儿。”
司徒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苦涩的自嘲。
“李宥之。”他重复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念得很重,“你长得不像他。眼睛像你母亲。”
李杏心脏一跳:“你认识我母亲?”
“见过照片。1998年,你父亲钱包里。”司徒鲲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一角往外看,“楼下黑色轿车,车里两个人,一个在吃盒饭,一个在盯梢。浑天司的外勤标配。陈罡派来的?”
“他说是保护。”
“保护,监视,收容,控制——在浑天司的词典里,这几个词经常换着用。”司徒鲲放下帘子,转身,目光落在茶几的电脑和旅行包上,“任务资料?马航?”
李杏点头,把文件袋递过去。
司徒鲲抽出那三页纸,快速扫过。看到沈钧的照片时,他眉头皱起。
“沈钧……我认识他。不熟,1999年项目组的外聘顾问,搞理论物理的,说话喜欢用比喻,说蚀界像是‘宇宙的阑尾’,既没用又容易发炎。”
他把纸张扔回茶几,“他不可能去度假。尤其是2014年3月8号那天。”
“为什么?”
“那天是‘蚀潮’低谷期的最后一天。对普通人没影响,但对和蚀界接触过深的人来说,那天现实和蚀界的‘膜’最薄,最容易发生意外。”司徒鲲看向李杏,“你父亲没教你这些?”
“我父亲失踪时我十六岁。他从不和我说工作。”
“明智。”司徒昆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那么,基础课。蚀界和现实的关系,想象成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纸。
平时它们基本重合,但某些地点、某些时间、或者因为某些人为干涉,两张纸会错开,形成缝隙。
小缝隙,可能让人看见幻影、听见怪声;大缝隙,能把东西——包括人——吞进去。”
“马航370飞进了一道大缝?”
“不是飞进,是被‘吸’进去。”司徒昆的眼神变得遥远,“1999年出事那天……蚀界和现实撕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虽然事后勉强‘缝合’了,但留下了很多‘疤痕’。这些疤痕在某些条件下会重新开裂,形成临时性的吸附力场。飞机、轮船、甚至整条街,都有可能被拖进去。”
李杏想起陈罡的话:“我父亲的研究,是想利用这种力量?”
“他想‘治疗’。”司徒纠正,“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认为蚀界是现实世界的‘伤口’,而伤口可以愈合,也可以被利用来增强身体——前提是找到正确的方法。但有些人等不及,他们想直接切开伤口,把里面的脓血当补药。”
“比如?”
“比如‘羲和计划’里的一半人,比如现在的蚀教。”司徒揉了揉太阳穴,“我的时间不多。每次锚定清醒,大概能维持……
两小时?之后会重新乱掉。趁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陈罡给了什么指示?”
李杏简单说了任务:一周磨合,然后去南海找缝隙入口。
“一周?”司徒嗤笑,“他真看得起我们。我现在连稳定打开一扇门都费劲,你呢?悬壶客刚入门,能干嘛?给时空裂缝量体温?”
黑色幽默。李杏捕捉到了,但她笑不出来。
“你能教我吗?关于序列,关于能力。”
“能,但没时间系统教。”司徒昆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医者序列的核心是‘调理’。你现在只能调理生理层面的失衡,但要对付蚀界相关的东西,你得学会调理‘规则失衡’。
比如一个地方的重力突然紊乱,你要能把它‘调’回正常;比如时间流速错乱,你要能‘校准’。”
“怎么学?”
“实践。”司徒停下脚步,看着她,“今晚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楼下盯梢的两位,半小时后会换班。换班间隙有三分钟空白。我们溜出去,去个地方。”司徒眼神里有某种危险的光,“你父亲留下的‘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