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远 逝 的 村 庄 (中)
四
麦收到了。近年的麦收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忙碌。看看熟得差不多了,人们便一早来到地头,联系好或者现场截住过往的收割机车。大型的收割机械,一个往返便可以收割三四畦麦子,顺带脱粒,然后直接拉到附近的公路上,摊开后只需晒一两天便可出售。但这样的前提是必须有钱有势。
二姑樊玉芬不在此列。樊玉芬夫妻身体都不太好,几年前又忙着为儿子上学成家,因而经济一直比较拮据。他们的责任田在村庄最南端,这是当年丈夫抓阄的结果。后来两人又承包了毗邻的五六亩地,合计共有十六七亩,一年两季全种庄稼。今年麦收开始,他们先用大收割机收割了大片的一块,剩下的五亩,丈夫冯继忠找了辆带镰刀的手扶拖拉机,虽说费力大些,却省去了每亩100多元的雇车费用。然后捆麦、运麦,又拉来当年分地时他们几户分到的那辆半自动脱粒机,稍加修理,扯上电,继忠在一头续麦,妻子在另端接粒,便干了起来。
天过中午,正是晒场的时间。樊玉芬早己摊开新收的麦粒,又把尚未脱粒的麦垛分散拉开。正一边晾翻着,却见一片黑云涌来,瞬间狂风四起,雷雨交加。早上只听气象预报下午有雨,却不想来得如此急骤。守着满满的一场新粮,两个顿时手足无措。匆忙间抢场、收粮、盖垛。正是麦收人员紧张的时候,加上离村又远,等几个村民先后赶到时,一部分粮食己经被冲走,其余的也大半被暴雨浇透。望着满地乱窜的麦粒、雨水和冰雹,正在抢收的樊玉芬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原夲连续几天的拼搏已经触动了潜藏的旧疾,此刻,又急又累,刚刚用过的午餐“哇”地吐出,意识瞬间变得模糊…
樊昊然接到消息时,载着樊玉芬的救护车已经驶近医院大门。一个小时后,当着在场的其他人员都庆幸患者这次同死神擦肩而过时,他却更多了一层深思:几天前,当姑父最初提出要采用小手扶收割机时,樊昊然并不赞同,但执拗的冯继忠却觉得这样能节省几百块钱,他也就不再坚持,并且还积极的帮助联系了机械,接通了电源。但这一次呢?就算二姑侥幸得救,其它方面呢?原夲日子就紧,岂非祸不单行?进一步想,全村处于这种境况的绝不只二姑一家!可这一切最终又能怪谁呢?!原始分散的生产方式,从长远看,不仅不能提高产出效益,搞不好甚至还会出人命的!他们最终的出路又在哪里?!
“只怕五个麦收也顶不上这一次住院费用。凭借数倍的体力付出来换取鲜少资金上的节余,这种事今后不可再做!!”樊昊然再一次正告姑夫。
五
五月二十七日,距二十九日婚礼还有两天。
上午十时许,一个电话打给了薛秀芝:刚刚,她的亲家沈听澜被打伤了。细问,方才知道: 原来,沈听澜所在的小沈村,当年,村里曾有四百亩土地按规划卖给了在当地建校的省农大,预备筹集旧村改造的建设资金。因为属于村财镇管,又数额巨大,这笔钱从开始就被要求放在镇财政所,实际是在市财政局。前年,新居工程正式启动,历时三年,于上月竣工,说定每户至少两套住房。负责建设的单位由于各种原因前面垫资不少,这时,在交付第一套钥匙后,便要求和村里全面清算、结清欠款。事情反馈到镇、区政府,不料款项却己经被市、镇两级用作了其它支出。上午九点,沈听澜等十几个村民围住了财政所大门讨要说法,镇领导通知派出所前去驱离,双方正撕拽间,沈听澜被一位年轻的民警意外扯伤了右臂。
医院急诊室。洁白的墙壁前面悬挂着一只输液的吊瓶。刚接受完诊治的沈听澜和另几个村民向薛秀芝细说原委:
“当年乡镇政府财政的来源,最主要的几块:第一是村民各户所缴农业税的计提截流,第二是各类镇办企业的上交利润。先说第一条,自从农村税费改革后,取消了乡统筹费,这就导致了乡镇税源的流失;同时,各种预算外资金收入也明显减少。而第二条,当年的乡镇企业,在多数国企转制的同时,它们或被改制拍卖、或被解散,最终原有的镇办企业所剩无几。而后起的民营经济,他们上繳的各种税费,能返回乡镇一级的,微乎其微。剩下的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就是依赖上级财政拔款。但上级的财力也有限,更多时候还得靠自己筹集……乡镇也要发展、要新上项目,这些都要花钱。而最近几年,只是镇政府的人员工资就占比不少:这些年,原来的多余部门,实际精简并不多,倒是随着各种内需和职能细分,比如城管、治安、网格管理人员,还有各种协理、社区专岗等,一个乡镇总计有几百人,加起来支出就不少。只说治安,几十年前,每个乡镇就只有一个公安助理。后来,派出所出现了,人数从最初的一个所长、三个警员,发展到现在,正式工、合同工,足有几十个人……”
“为了堵塞上面这些窟窿,就要东挪西凑。这不是监守自盗吗?就真的一成不变了吗?”
“钱在他们手里,他们胆子大得很!是在改,但真改,那必须有决心、有魄力,还得一步步来。这次,就是因为这样,才到了这里……”
六
婚礼的贺仪分两处接收。因为樊敬先夫妇这些年在村里有很多关系,所以在苏翠云家设了一处帐柜;而樊昊然的大部分关系 都在外面,所以又在他那边设了一处。
所有的轿车都停在了公路旁边 ,眼前,一段布满彩旗、彩带的通道, 走过通道,一个巨大的拱形彩门赫然矗立,上面“恭贺樊晓睿先生丶沈娟雪小姐喜结良缘”的字迹格外醒目。走进彩门,一对大红双喜分贴在楼道单元门的两边。这里是婚礼新房所在。
所有的忙人四点钟就到了,人们按照分工各就各位。迎亲的车队率先出发。
郑铁民不愧是父亲的旧交,整个婚礼处理的无可挑剔。他在几天前已经就婚礼的主要内容和樊昊然协调过两次,昨天晚上又因为各岗位人员的落实和婚礼细节同樊昊然再次电话沟通。今天更是早早就赶到现场,进行按排催督。
女方那边起的也很早。所幸,右臂的事情并没有耽误沈听澜夫妇迎来送往的忙碌。而且据说市里已经同意先行划拨五千万元给开发商,确保月底交房。看来他们的这次行动成效还是有的。
迎亲路上的插曲和早晨的短暂亮相只是预演,正式的婚礼订在中午。
嘉庆宾馆,原来的区政府招待所,也是全城仅有的一处星级酒店。婚礼现场就安排在八楼正厅。
中午的宴席出现了被动,由于樊昊然生性爽快、好结交,这些年一直在商界滚打,加上这次请東发得又比较全,原订的三十桌婚席被一再追加,直订到四十桌。记账、迎宾、酒水组…所有的忙人都感到了紧张。郑铁民早已放下主管的身份,来到正厅,东奔西跑,亲自帮着接洽、按排。
十一时二十分,婚礼正式开始。司仪是个十分健谈的小伙子,只引得高潮迭起。誓言环节、戒指交换依次进行。接下来敬改口茶:在司仪的引导下,一对新人先来到坐于上首的苏翠云面前,深深鞠躬,新郎樊晓睿俯身说道:“奶奶,这是娟雪,您老的孙媳!”接过一只添了七分水、外边画有龙凤呈祥大红图案的茶杯递给新娘。新娘沈娟雪双手奉杯,躬身面对苏翠云:“奶奶,请您用茶!”苏翠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满心欢喜,接杯喝茶,随后掏出昨晚备好的一个偌大的红包递了过去。沈娟雪接过红包,转交伴娘,再次说道:“谢谢奶奶!” 如此、再回到樊昊然夫妻和女方父母,逐一改口。然后,婚礼吻再次将现场推向高潮;接下来,嘉宾致辞:最先是证婚人登台,因为天热,郑铁民上穿只穿了一件浅蓝的衬衣,胸前,一枚印有“证婚人”字样的红色胸花格外醒目。他走上台去,走到两位新人旁边,先握手致意,然后略近台中,高声、沉稳地说道:
“尊敬的各位来宾:
“今天,我受两位新人的委托,担任证婚人。让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庄严、美好的时刻,共同祝福新郎樊 晓睿先生、新娘沈娟雪女士喜结连理!
“站在我们面前的,新郎才华横溢,新娘天生丽质。两人珠连璧合佳偶天成。
“婚姻是爱情加责任,无论顺境逆境,愿你们始终同心同德,相濡以沫。今天‘执子之手’、他日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然后,沈听澜、樊昊然分别代表双方父母讲话。轮到樊昊然时,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稿子是他昨天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写好的,好在曾提前诵读过两遍,所以也算比较顺畅的应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