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节 乱正逆转篇(七十八)

(多谢“天色已晚”和“好名字都让猪取了”、“色中饿鬼”、“一剑破万法”、“古井无波”用户支持)

(感谢“精灵之梦”用户打赏)

金阳的光辉遍护众生，滋养万物，纵是极遥远处仍能投下伟力。在正剑门尚未创立的最初岁月，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循着部落时代遗留的“强者分配”旧制，人口始终不增不减，血缘通婚渐成痼疾。

强大的部落确能提供安稳，却挡不住妖兽的侵扰。作为交换，弱小部族须供奉粮食，以及本就稀少的男女。

而李望英不知为何被传送到这两者之间时期。街上若有若无的视线从他身上而过，真是一场久违了，并非有那种爱好。

外界的景象同样剧变，哪里还是什么小村落，分明已是一座镇甸规模。街上行人个个皆是凡人，相当部分恍如店内所见那班武夫，只要不是擅使毒术的阴损之辈，他在此地几可称雄。

“自今日起，我便是一名剑侠。”李望英对自身身份重新定调，此行目的终究落在那位道友留下的八个字上——“寻剑问道，开宗立派”。

大家都是仰慕而来的，他也不列外。

然而李望英这全然不晓本地门路的外来客，只得如无头苍蝇般四下闲转。这小小镇子竟还有座酒楼，可他囊中空空，只得试图寻些年长的阿婆阿伯探问。

人倒是寻着了，可他一近前，那些老人便倏然噤声，眼神左右飘忽，分明带着几分畏怯。未几更是借故散去。这排外的姿态，已是昭然若揭。

这般冷遇让李望英心头颇不是滋味，可又能如何？眼下唯有那座酒楼可去。还有个办法，缩在暗角纹丝不动，然后正以神识窥听——他并不喜欢这般行径，所以动起身来。

至于钱嘛？李望英只暗道：“自会有人替我结账。”

未等他迈入门槛，门前小二已热络得如同见了亲爹，那股殷勤劲儿，倒像要将他供起来似的。

“可敬的李少爷，您好。鄙人张乐安，是这间酒楼的小二。”张乐安脸上挂着似真似假的笑容，直到李望英转过身来，他才微微躬身，双手朝楼内一引：“这边请！”

“糟了，熟人这就来了？未免太快...”李望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地解释：“张兄弟，您认错人了。我并非什么李少爷，只是路过此地，想吃一下饭而已。”

话一说完，李望英索性径直从他身侧走进了酒楼——若此时转身离开，反而更显可疑。只是也不知方才那番说辞，能否蒙混过去。

“是，李少侠。”张乐安从善如流，立刻改了称呼。他随即跟上李望英，一面走一面介绍这酒楼的布局陈设，最后才似不经意地点出招牌：“这间楼，名叫‘妙世常天’。”

李望英的身份似乎并不简单。他被小二引至二楼一间雅室，门前有一张令牌挂着，下一秒就不见了，显然是被张乐安拿走，这是属于别人预约的。

当李望英再次听见那四个字，目光倏然落在对方身上。

“妙世常天？”

室内一张宽大的圆桌，围着七八张椅子，此刻却只坐着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一人入座。

张乐安正躬身摆放一副碗筷，闻声应道：“是呀。酒楼就叫‘妙世常天’，这名儿多雅致，透着仙气～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取的！”

他嘴上恭维着，目光却游移向手里东西，并未留意李望英脸上的神情。

李望英一心二用，一面与张乐安周旋，一面暗暗分出一道神识，如游鱼般逆着人流穿行，重又回到酒楼门口。抬眼望去，匾额之上，正是“妙世常天”四个大字。

他身子微微一震，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昔时情景，那两人的身影、话语仿佛近在眼前。

“晓、知...你们该出现了吧？”李望英在心中默然问道，他有一种预感这两人会重新出现的。

张乐安刚摆好碗筷，却见李望英僵坐不动，不知对方怎么了，他的后背顷刻间已被冷汗浸透，心跳声重得几乎撞出胸膛。

他脸色发白，颤声问道：“少、少侠，可是不喜此处？”

静默片刻，李望英才开口：“我身上银钱不够，将我安排在外堂即可。”

“不可！”张乐安脱口而出，外面江湖鱼龙混杂，是非难辨。强行限制李望英在这里，他最多丢了差事；可若这位李少爷在外有半点闪失，他的性命怕是要交代在李华明手里。

因此万万不能让李望英独自出去。哪怕对方只是离开此地，事后他也得上报给老板。

不过张乐安很快缓过神来，解释道：“在下的意思是..您今日撞了大运！刚好是今日第1314位客人，可享本楼一日免费款待。”

“为何不早说？说实在的，我运气竟然如此之好。”李望英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多好，这借口实在牵强，可他眼下也需一个台阶下。

张乐安可不想落入李华明手中，听闻那一家人行事颇不似常人。自己运气尚可，被分来此地打理酒楼，而那个魔窟般的所在，仍在不停地招揽人手，从未停歇。

那些曾在此任职的前辈，因升调前往李家后，几乎再无音讯传回。或许是事务繁重，又或许已不在人世。

“我对您笑，正是因为您运气实在太好。”张乐安强行圆话，却仍未解释为何特意候在门外。

“原来如此。”李望英瞥见他嘴唇隐隐发白，只微微一笑，“那就多多劳烦你们了。”

点菜环节自然也成了一番拉扯，一个不敢替对方做主，另一个不敢表露喜好。最终，便成了“贵菜、招牌菜，皆来一份”。

张乐安依言退出吩咐后厨。包间内，李望英那道藏在一楼的神识，正静静混在人群中，细听众人交谈。所闻却尽是附近世家如何跋扈嚣张，行事无半分良善，唯有恶迹斑斑。

剑修出没的踪迹已被不少路人证实。村民们大多盼着对方能出手铲除祸害，可他们又如何离得开赖以生计的方寸之地？何况那位来去无踪，若似寺庙中常驻的尊者，哪怕再远再苦，也有人愿跋涉前往拜求。

其余江湖闲谈，李望英一概无意留心。直到有人点出那世家之姓——竟也姓李。

“糟了！”李望英心头一紧。这里名唤“张乐安”的小二称他为少爷，自己也姓李，莫非此间掌权的，便是乡人口中那“恶贯满盈的李家”？

怪不得那些阿婆阿伯，连张乐安也隐隐透着惧意。可为何偏偏找上自己？况且，他根本不认得这李家。

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他已大致拼凑出自己的身份。令人扼腕的是，并无一人提起暗中行刺或反抗之举。

也对，谁会为不认识的人出头？又是招惹地头蛇，至少能保证你在这片地方难以生活。

若这“妙世常天”真是李家所开，那便耐人寻味了。可他们似乎对此毫不遮掩，任由江湖人士、百姓互相议论。

可后者这般给憎恶之人送钱的行径，实在令李望英琢磨不透，太过反常。

“对了，方才我在门外听见小二喊人‘少爷’！那人像是个剑侠。”说话的是个少年，听声音似是收徒大会上落败的宁明德——他怎会在此？不该是修仙之人么？

李望英并不认得宁明德身旁那一男一女，他更不解的是，为何宁明德会出现在这市井酒楼之中。

然后，他意识到时间轮回发生问题了，面对妙世常天酒楼、宁明德没有任何办法。一定要找到那个剑修！

宁明德身边坐着的自然是他的友人，一男一女。男子气度闲雅，相貌虽不出众，衣饰却极考究，手中轻摇一柄素面折扇，含笑听着众人谈天。

女子梳着精致的樱花髻，面容尚带几分稚气，身姿却挺拔如松。她着一袭藕荷色绣缠枝纹的窄袖长裙，以娴静的淑女姿态端坐着，始终未发一语。

此来似乎只为陪伴某人，对席间话题也只当作寻常闲谈，并不入心。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女子唇瓣几乎未动，话音轻软温和。可她其实压根没留意进门时的情形——究竟是那人先入，还是她们三人先至，全然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三人中自己的顺序：是她第一个迈进门槛，随后才是宇文栋与宁明德。

这般说话的模样，与宁明德记忆中她平日的性情并不相符，令他有些心不在焉，只随口应道：“嗯，好吧。”

宇文栋正回想着进门时的情形，指尖轻捻着下巴，沉吟道：“确实如宁兄所言，谁能料到这酒楼是那人所开。下回，倒不如寻间小铺谈事更稳妥。”

“噗哈。”隔壁桌一名壮汉笑出声来，左手举起酒杯晃了晃，“瞧见没？这玩意儿只此一家哦，别无分号。别处？呵呵。”

“喝茶倒是无妨，毕竟是另一家的营生。当然你们也可以以茶代酒。”另一名壮汉接口道，“他们也没打算跟李家争这酒楼的生意。”

此时李望英的注意力终于回到自身。望着满桌菜肴，他却犯了难——这些菜，到底该不该吃？

犹豫片刻，他还是夹起一块肉。肉色油润，香气袅袅飘过鼻尖，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送入口中。

咀嚼几下，肉质软嫩，顺喉而下。他顿了顿，低声自语：“倒是挺好吃的。”

下一秒，李望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精神骤然绷紧。神识顷刻探出，只见三人正推推搡搡地缩在墙角。

其中便有张乐安，另两人似是厨子打扮。他当即明白，自己得出去瞧瞧了。

推开门，李望英面色凝重地扫视走廊，一手按在剑鞘上。这般姿态自然引得路人侧目，他与其中一人目光对上片刻，才缓缓退回房中。

神识却仍牢牢锁着那三人。张乐安长舒一口气，扭头瞪向其中一名厨子，压低声音道：“我差点被你俩害死！”

“啊这...”肚子就像怀孕般妇女，厨师开口道：“我还不是开心，毕竟少爷都觉得好。”

另一名厨师则说道：“可不对，少爷说的是蛮好吃，并非好！”

李望英的神识遁入无语了，不再理会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