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若茜好久没有到哥哥家去了。

她想去找哥哥聊聊自己的烦恼，在这个城市，还能够找谁呢？

哥哥嫂嫂见她来了，高兴又意外，正好是星期天，一觉睡到天亮，正筹划出去找个地方吃个面条，洪若茜提着一兜子新鲜菜出现在门口，说要给哥哥嫂嫂改善一下伙食。

在西安这个城市，市场上有卖海鲜的，只有各种淡水鱼，以前在老家聊城的时候，那儿有一个很大的东昌湖，里面出产的鱼又大又美味，最喜欢吃的是鳙鱼头了，这次她特意买了一只大号的鳙鱼，准备一鱼二吃，鱼头做汤，鱼身做肉丸。

一看有这么好的菜，哥哥“噔噔噔”下去提来了一箱啤酒，说：“若茜很久没来了，今天咱们一家三口简单喝一杯。”

都是不胜酒力的人，一箱酒只喝了不到三支，就都有些醉意了，洪若茜没有机会跟哥哥聊，就想和嫂子说说，但又一想，觉得万一嫂子不理解，反而不好，也就没吱声。

她把以前从哥哥这里借走的书还回来，临走又新借了几本。

近一段时间以来，旭东和晓生两个学生画艺猛进，原来每天画不来半幅，现在一天可以完成一整幅作品，教室里到处都是他们的新作。

按照原来的设想，这个学期要去市文化宫给他们办一次画展，学校也是支持的，现在她却犹豫了，因为要办成此事，就得再去跟校长打招呼。

她开始有意回避见到校长，真不知道一旦见面了，会出现什么状况，会不会失态，为此提心吊胆。

还好，校长延续了以前的做法，不干涉她的具体工作，也不到她负责的班级来。

但校长隔三岔五地来她的住处，每次他来，也不多话，基本上直奔主题，一个小时内就会匆匆离开。

应该是在接近她住处的时候，他会给他打电话或者发来信息，让她作好迎接准备。

一般每周要来三四次。

洪若茜内心向往情爱，渴望有一个男人陪伴，但对校长实在是没有感觉，校长每次带给她的只有厌恶。

为挡住校长的脚步，一次她推说最近哥哥出差，嫂子会和自己一起住些日子。

校长问要多久，她说，少则两个周，多则一个月。

校长“嗯”了一声，说那你嫂子走后，立刻通知我好了。

她的想法是能拖一天算一天，最好拖到校长淡忘了此事，同时有些后悔没有更早地和樊磊接触。

校长并没有见过樊磊，不知道樊磊是旭东的爸爸，如果当时樊磊在，她会借口是自己的男友，打开手机让他听听樊磊的声音，说不定就没有这一出了。

仿佛知道了洪若茜的想法，校长没有来的这些天，樊磊联系她，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想再来拜访。

洪若茜感知到樊磊的用意，搁在以前，也许就答应了，但是现在因为中间加进来校长的缘故，觉得无法面对樊磊，所以就婉言拒绝了。

她越是拒绝樊磊，樊磊越是有韧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联系她一次，不过总起来看直接打电话的情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给她发一条短信表示问候。

一边是樊磊，一边是校长，洪若茜觉得自己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当校长听洪若茜仍然不方便的时候，语气里包含着不相信，暗示要亲自过来看看，洪若茜说可以的呀，正好我哥哥出差回来了，也在这里呢，我们三个人正在一起吃饭，你要是想来和他认识一下也行。

校长一听，说：“那算了，以后再说吧。”

这个晚上，洪若茜拧亮房间里所有的灯，打开电视调到娱乐频道，播放一个单口相声。

第二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洪若茜看到门外扔了一只烟蒂，便知校长昨晚果然偷偷来过了。

可能知道洪若茜并不欢迎自己，此后连续几个星期，校长都没有再来。

让洪若茜佩服的是，校长的肚量还是有的，并没有因此而给她小鞋穿。

她主动给樊磊发了短信，邀请她来家里坐一坐。

樊磊没有召之即来，而是在洪若茜觉得太迟了他会再来的时候，黑乎乎地出现在门外。

“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如果不来，我会说话的，既然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是公司里有点业务上的事情耽搁了。”

“那么我让你耽误工作了。”

“已经处理完毕。”

樊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雅诗兰黛，放在洪若茜手上。

“呀，你怎么指导我喜欢这个？”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嗅到你的衣服上有这个味道。”

“一个男人，居然也对香水这么熟悉啊？”

“我的客户未必全是男性呀，是一个女客户用了这一款，我觉得非常新颖，问了才知道，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她最近去了美国，顺便让她捎回来的。”

“没想到一个男人也会这么细心。”

“那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他们俩在一起的感觉堪称奇妙：对于樊磊，洪若茜就像是他自己等了半生的爱人，让他如中了亿万彩票般陶醉。对于洪若茜，樊磊就像是她来到人间的全部目的，这个外貌酷似金城武的男子无限温存，让她若痴若狂。

但是好景不长，他们的交往并不长久，一次樊磊在洪若茜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册相簿，被一张合影惊呆了，这张合影中有她的前夫。

他和洪若茜的前夫不但是认识的，而且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他们多年没有互相联系，男人之间经过岁月淬炼的友谊比铁更坚强，他如今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女人在一起，虽然是前妻，但仍有乱伦的感觉。

这个打击让他完全难以承受。

他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如果再与洪若茜交往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良心会被罪恶感吞噬，他将至臻毁灭。

只要是同城，他就不能忘记洪若茜。

为了自我拯救，他只好远走高飞，但是如果让洪若茜提前知道自己的计划，说不定就走不成了。

他悄悄把公司的大部分业务转移到了岛城，然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周六，返回了岛城。

他在岛城落地后，给洪若茜发去了一条告别短信。

洪若茜不清楚樊磊为何“失踪”多日，他们之所以互相欣赏，在很大程度上是彼此保持“独立”，只要对方不说的，能不问就不问，反之亦然，如果对方认为有必要告诉，就一定会告诉。

真正的情感，绝不是占有，而是释放，给予自由，给予重新选择的权利。

这依稀是他们共同的信念。

所以，即使洪若茜非常想念，也没有问询樊磊在做什么，或者被什么缠住了。

当收到樊磊短信的时候，她觉得仿佛天都要塌了。

天底下，居然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居然是发小。

不过她并不伤悲，她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会改变一些

校长又来了。越来越放肆，什么时候来，他会预约，就像去酒店订餐一样。

而且不允许洪若茜拒绝。

洪若茜心里全是樊磊，觉得在学校里上课，但在自己家里见到校长简直是对樊磊的羞辱，樊磊是一个有伦理洁癖的人，绝不会认可她跟校长再有一腿。

现在，看着面前“咕咚咕咚”喝水的校长，觉得她就是一个丑陋与邪恶的化身了。

心想，如果他身体内真的烧起大火来，把他烧成灰该多好呀。

可是，怎么才能制止校长呢？

一个带着丝丝寒气的大胆的念头闯进了她的脑袋。

安眠药作为二类精神药品，不能随意购买，她带了身份证先后三次到医院开处方，积累了几十颗，拿根小擀面杖在电饭煲里碾碎，倒在一张报纸上，再把报纸卷起来，拧开一只农夫山泉，将粉末一点不剩地倒了进去。

白天，她瞅个空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哥哥的学校，把几本书还给哥哥。哥哥对她到学校里来还书很吃惊，但并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因为看到了妹妹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若茜，你怎么还把书送到学校了？下一次到我家的时候顺便带去不就得了，我又不急着用。”

“我正好有事经过你这里，又不绕道，就来了，想看看哥哥。”

“傻妹妹，哥哥有什么好看的。”

“在哥哥家里做饭，又和哥哥嫂子一起吃饭，真好。”

“这个周末再去吧。”

“好的，哥哥，能去就去。”

从哥哥那里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叫了一辆出租，在她等车来的时候，第六感官告诉她，哥哥正在办公室外面远远地看着她，真是十指连心，亲兄妹就是不一样啊，哥哥可能预感到什么了。

她又流泪了。

所有的选择皆攸关命运，她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命。

她是一个不太擅长谋划的女人，这次她给自己的行动作了一次缜密的谋划，给哥哥还书之后，她来到特殊教育学校两个特长生的教室，破例让他们暂时停止作画，她在靠背椅上坐下来，把他们叫到自己身边。

“旭东晓生，听老师说，不管何时举办画展，或者是否举办画展，你们都已经是小画家了，这将是他们的路，也将是你们的人生，自己的人生路要自己走，要走好。”

旭东说：“老师，你是说我们毕业以后么？”

晓生说：“老师，你是说现在么？”

洪若茜说：“以后，也是现在，你们实际上已经长大了，老师和你们的爸妈一样，不可能永远陪伴在你们身边。你们懂了么？”

两个少年异口同声：“懂了老师。”

她想好了，校长一死，她就出发去岛城，如果来得及，如果还有那个缘分，则见樊磊一面，然后去自首。

也说不定，如果公安发现得快，一下飞机她就被带走了。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