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直觉,皇甫泰城相信本次航班上应该有几个医生,毕竟,某种意义上这临时相聚的一群人也是一个小社会,应该有来自各行各业的乘客。
当看到温来栋的那一刻,这个直觉越发强烈。
温来栋正是一个执照医生。
他是上世纪90年代末从山西晋城来到宝鸡的。
悲催的温来栋的经历比较复杂。
他高中毕业后首次考高失利,复读一年考取了本省的一个医专,当时他所在的医专中西医都学,中医主要学了推拿、按摩、针灸,过了两年,来到一个与石油有关的职工医院里上班。
其实他号脉并不擅长,更谈不上精湛,但他胆子大,又一次在周边农村的老旧院墙上看到了残存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标语,居然很受启发,看到职工医院里缺少号脉专家,觉得这是个肥缺,自告奋勇号起脉来。
这个其实并不容易,首先是院领导答应不?
温来栋脑瓜灵,一是请饭二是送礼,哪个院领导受得了如此轮番进攻,最后只能答应先试试再说。
其次是同事的疑问,或者也有同事想开张号脉而不得,温来栋就放出风去,说自己的什么什么叔叔在北京积水潭医院当副院长,什么什么老乡在北京的301医院当书记,也没有很多,就那么两三个人,都是扛大梁的,这关系铁的,再牛的人也得败下阵来。
也有几个年长的不买账,反驳说即使有这么几个厉害的亲戚或者同乡,也不代表你本人有多牛,这时温来栋就编造自己是中医世家的传奇,让这些人指导他的祖父曾经当过清嘉庆皇帝的御医来着,而他自幼耳濡目染,身手自然不凡。
一天来了一个头上罩块方巾的瘦削中年男子来医院号脉,说近来不知为何肚子里老是“嗡嗡”响,有时腹痛伴有腹胀。
温来栋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微闭,舒缓吐纳三次又三次,然后左手猛地狠抠一下有手掌,沉吟道:“这位患者,说说你的日常食谱吧。”
患者说:“红烧肉、平遥牛肉、麦麸和红薯、雪里蕻和蔓菁。”
温来栋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患者说:“大夫尽管讲好了,我顶得住。”
温来栋说:“你的直肠怕已经有癌变,现在医治还来得及。”
患者说:“怎么会有癌呢?”
温来栋说:“医者一言九鼎,不敢乱讲。”
过了几天,这为患者又返回,找到温来栋,向他表示混合料歉意的谢意:
“真是神医啊,我去省城大医院作了检查,正如你所说,是直肠癌早期,我准备尽快作手术。”
这个人当然是他找来的托儿了,——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影响是很大的,一下子都知道职工医院有一个年轻的神医,号脉断绝症。
最欢迎男性患者,他们来检查这呀检查那的,无非想知道自己近来所感到的不适源于何因,而最好(也是最安全)的解释无非是湿气过重,肝火过旺,然后给出一个一二三的道道,开方抓药便是。
这说明温来栋这医专的确不是白上的,如果一点谱儿都没有,光靠托儿或者光靠忽悠是使不得的。
温来栋自己心知肚明,他的这点中医知识,都是干上了号脉这一行之后苦修而来的,他不光看中医理论,还看了面相识病、情绪识病等小册子,同时也跟手机视频上的××讲健康中学了一些技巧。
他最大的优势在于活学活用,随机应变,别人即使看了同样的东西,也可能讲不出来,但他一夜之间就能把看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于是就越来越像是出自中医世家的传人了。
号脉最难的是女患者,前来检查是否怀孕,有的担心西医会有伤害,便看中医,但温来栋哪里有本身瞧出人家是否怀有身孕,不过遇到前来问孕事的患者,他自有办法。
先是把手停在患者手腕,再通过三言两语了解患者的情况,基本上就可以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反正即使判断错了也不是他的水平低,而是由于患者身体的各项指标不断变化。
号脉时间一长,就有了自信。
自信是好的,但在名实不符的状况下过于自信,离出事故就不远了。
出事故的正是一个孕妇。
这个孕妇来的时候,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这让温来栋产生了错觉,先入为主作了判断,认为不可能怀有身孕。
孕妇自称身体种种不适,什么腹痛呀恶心呕吐呀失眠呀,又不敢吃药,担心影响胎儿发育,温来栋根据脉象,断言并没有怀孕,是盆腔炎症所致,给开了含有丹参、黄连和牛黄解毒丸的药方。
三天后,孕妇和丈夫提着一只塑料袋找来了,说服下温来栋开的药,昨天上厕所时流产了一个胎儿,还是一个男胎,塑料袋里装着的就是这个夭折的生命的遗体。
他们大闹医院,说温来栋是个夺命医生,害死了他们的儿子,提出巨额赔偿。
自知闯了大祸,一向自鸣得意的温来栋此时脸色苍白,六神无主,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
经检验确认,装在塑料袋里的死婴的确是他们的骨血。
这次事故让医院丢尽了脸,也陪了大钱,定性为四级甲等医疗事故,也不能直接开掉,便给了一个留院察看处分,同时撤销了他的号脉室。
自此温来栋一蹶不振。
参加工作以来所积累的正面形象损毁殆尽,现在只要见到他,就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治死人的庸医,医院里从上到下,再也没有人正眼瞧他,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东山再起简直等于咸鱼翻身,毫无可能。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感到狼狈不堪,如果在这个医院继续呆下去,等待他的结局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以他目前的名声,想通过正常调动来换一个单位也机会没有可能,何况他一无大学学历,二无技术职称,天底下会有哪个医院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废物。
只剩下自动溜之乎也一条路了。
这当然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但能有什么办法呢。
值得庆幸的是,他手里持有一张行医资格证。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前面有一座可与宫殿媲美的小城,城门前一只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大公鸡高亢地司晨,这像一个暗喻,向他发出召唤。
他找到一张地图,浏览了一下,找到了四个带“鸡”字的城市,黑龙江有两个:鸡东和鸡西,河北有一个:鸡泽,陕西有一个:宝鸡。
东北他不想去,河北的鸡泽又太小,分析了一下,梦中显示的这个去处应该是西南方向,于是他乘完火车乘汽车,一路向西再向南,转来转去就来到梦中的宝鸡。
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开了一个私人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