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云舟静静悬浮在霜晶岛附近一处僻静的海湾上空,其自带的隐匿阵法让它完美融入了北海境灰白交织、云层低垂的天幕,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注视着下方那片冰雪覆盖、暗流汹涌的岛屿。
相较于凌家安排的、可能处处是耳目的客院,这里无疑是更安全、也更私密的据点。
北修带着隐去身形、气息虚弱的凌落,以及一路紧张得小脸发白的沄莲,并未返回那片华丽的牢笼,而是径直回到了这方属于他们的临时堡垒。
一踏入云舟主舱,北修立刻启动了舟内所有的防护与隔音阵法,层层灵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内外彻底隔绝。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
凌落的身影在符阵效果消散后逐渐显现,他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舱壁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苏幕之前的治疗稳住了他的伤势,但长时间的隐匿和精神紧绷,以及身体本源的亏损,依旧让他疲惫不堪。
沄莲怯生生地站在北修身后,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北修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看着凌落那副狼狈却依旧难掩风骨的模样,眼中既有同情,也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北修先将沄莲安顿在隔壁的屋子里,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安神茶,看着她小口啜饮,情绪稍微平复后不受控制地缓缓睡去,这才布下防护结界和隔音符离开。
此时的凌落正在尽力调息,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凌家时好了一些。
“喂,凌落。”
北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尽管他努力掩饰。
“那个凌屿,你了解多少?沧澜卫首领……八级灵尊,还是个符师!阿絮单独被他带走,会不会有麻烦?”
凌落缓了口气,抬起眼,那双即便疲惫也依旧锐利的眸子看向北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我知道的有限。他是前不久突破到八级后,被我...被那老东西突然提拔上来的。据说是旁支遗落在外的血脉,天赋卓绝,被认回后凭借实力迅速站稳脚跟。此人深居简出,对凌家也算忠心耿耿,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更深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苦笑。
“很抱歉,我一个即将被清理门户的逆子,哪有机会接触沧澜卫的核心机密。”
他顿了顿,看着北修紧锁的眉头,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不过,若苏幕真的不慎被凌屿擒住,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凌霜母子最终的目标是我。届时,你可以拿我去换他。用我这个弑父逆贼,换一个与他们无关,但是身份贵重的南海境天工符圣墨霄院长的亲传弟子,这笔买卖,他们应该会做。”
北修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你有病吧?刚把你从鬼门关捞出来,转头就想着把自己送回去?嫌命长?”
他嘴上骂得毫不客气,但眼神里的担忧却因为凌落这番话反而消散了些许。
北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云层,哼了一声。
“再说了,你也太小看阿絮了。你以为他还是西北域那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大少爷?现在的他……”
北修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只要想走,一个八级灵尊而已,根本就留不住他。”
他确实在意苏幕的安危,但这种在意并非源于对其实力的不信任。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过苏幕体内那浩瀚如海、生机与混沌并存的磅礴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常规等级划分的底蕴。
他只是不爽凌屿那突如其来、不分青红皂白的拦截,以及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凌落靠在舱壁上,静静地看着北修的侧影。
此刻的北修,身上那种属于扶桑神树的纯粹生机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气质。尤其是当他提到苏幕的实力时,那种轻描淡写中透出的绝对信任,甚至……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让凌落心中微微一动。
一个念头如同幽暗的水草,悄然浮上凌落的心头。
出于对苏幕的信任与朋友相处应该注意的边界,凌落没有对北修产生过什么好奇。
但是这个依附于苏幕身体存在的“北修”,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吗?
苏幕在时,他是一副依赖又活泼的模样;可苏幕一旦不在,他展露出的冷静、甚至是某种对力量的淡漠认知,似乎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一定藏着秘密,连苏幕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习惯了凌家人人套着好几副面孔的凌落几乎可以肯定。
苏幕是聪明绝顶,但家系过于简单,对于身边亲近的人,反而会因为信任而失去一部分警觉。
而这个北修,绝非他看到的那么单纯。
想到这里,凌落眼神微冷,不是忌惮,而是一种基于盟友立场的审慎。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八级的凌屿或许不足以成为威胁,但是北海境凌家,真正麻烦的,是那位几乎从不露面的九级灵圣老祖。他虽然早已不过问俗务,但此次凌家易主,闹出这么大动静,难保他不会暗中关注。万一……他恰好注意到了苏幕,那情况可就真的不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北修的反应。他预想中,北修至少会流露出紧张或者凝重。
然而,北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哦”
只见北修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望着窗外的云海,如此敷衍的回答,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位九级灵圣的潜在威胁,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似乎是感受到了凌落眼中的复杂,北修施恩一般的补充了一句,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要是在这里受伤,凌家将不被允许继续存在。”
“包括你口中那位九级灵圣,都得死。”
轻飘飘的两句话,却像是一块冰投入寂静的深海,激起无声却刺骨的寒冰。
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没有虚张声势的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仿佛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
而这种自然,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自信……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认知。
凌落的心猛地一沉。
他心惊的,并非北修轻描淡写间就要覆灭整个凌家的狂妄。他自己与凌家本就不在一条船上,凌家的存亡,于他而言并无多少触动。他心惊的是北修此刻展现出的这种截然不同的面孔,以及他话语中蕴含的、远超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和身份的底气。
这个北修,绝对有问题!
凌落眸中的寒意更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将这个问题追问清楚。
“吱呀——”
舱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
三人同时望去,只见苏幕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易容后的平凡样貌,但周身气息平稳,步履从容,青色长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无,显然并未经历恶战。
见到他后,北修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之前那片刻的深沉与漠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迎了上去,围着苏幕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确认他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后,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事吧?那个凌屿怎么回事?他找你干嘛?是不是凌霜派他来试探的?”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了过来,语气里充满了属于北修的鲜活与关切。
凌落也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苏幕,暂时压下了对北修的探究。
苏幕对凌落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恙,然后目光扫过北修,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走到舱室中央的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虚惊一场。凌屿并非凌霜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示意北修和凌落也坐下,两个人好奇的捧着茶杯,竖起了耳朵。
“他是师公早年收的大弟子,算是我的大师兄。”
苏幕抛出了一个让北修和凌落都愕然的消息。
“啊?”
北修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也行?”的表情,他挠了挠头,语气古怪地嘀咕。
“墨霄的大弟子在北海境当凌家沧澜卫的首领……这是不是就是书里说的那个,桃李满天下?”
苏幕闻言,不禁莞尔,摇了摇头。
“自从师公接手千机院,正经弟子就收了三个。除了我和母亲,就是这位了。”
他简要将与凌屿相遇、交手,以及最后相认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凌屿对凌老家主之死的看法,以及他暗示可以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提供有限度的帮助。
苏幕总结道:“……情况就是这样。凌屿师兄立场相对中立,对凌霜母子的手段似乎也有所不满,这对我们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北修听完,撇了撇嘴:“搞了半天是自己人,那还搞得那么严肃,吓我一跳。”
他虽然这么说,但明显放松了许多。
凌落则陷入了沉思。
凌屿是墨霄弟子这个身份,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变数。沧澜卫首领的暗中倾斜,哪怕只是有限度的,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云舟内暂时陷入了安静,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这里相对安全,是商讨下一步计划的绝佳场所。
苏幕饮尽杯中水,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凌落,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凌落,凌屿师兄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沄莲我们已经带来,归墟印也在你手,觉醒鲛人皇族血脉,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灵力充沛的地点。这云舟上,恐怕不行。”
凌落抬起头,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重新浮现,仿佛之前的虚弱与狼狈只是幻觉。他看向苏幕,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决绝的光芒。
“要抡起安全和灵力充沛....”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那老东西为了续命而精心打造,汇聚了北海境至阴至寒水灵之力的……祭坛,更合适呢?”
苏幕瞳孔骤然一缩!
凌落竟然知道那个祭坛的准确位置!
而且听他这意思,他不仅知道,还打算鸠占鹊巢,在那个象征着凌老家主罪恶与野心的地点,完成自身的蜕变与复仇。
这不仅仅是胆大包天,更是对凌霜母子,乃至对整个凌家旧有秩序的极致羞辱与挑战!
电光石火之间,苏幕脑海中飞速串联起之前得到的所有信息碎片
凌老家主死因成谜,尸首未见;凌霜母子第一时间掌控局面并嫁祸凌落;凌落对祭坛位置的了解;以及他此刻这有恃无恐、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
一个大胆到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击中了苏幕。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剑般直射凌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一字一句地试探着问道:
“凌落,你老实告诉我。”
“那老东西,不会……还活着吧?”
舱内的空气,因苏幕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瞬间凝固。
北修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凌落。
面对苏幕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凌落脸上的邪魅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与不屈意志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痛楚,有快意,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微微向后,靠进了椅背的阴影里,仿佛要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苏幕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北海境这潭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而凌落这把复仇之刃,所图谋的,也远不止是洗刷冤屈那么简单。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