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已有半月光景。
雨水顺着街角老旧的屋檐滴滴答答,汇成一线细流,蜿蜒淌过路边的缝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夹杂着泥土的腥甜与朽木的微涩。
千忆收了伞,抖落一身的水汽,迈步踏入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古董店。
随意斋。
一个颇有古意的名字,牌匾上的黑漆已然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店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
推开时,门轴总是会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声。
随即是门楣上悬挂的铜铃叮铃作响,清脆的铃声在这满室沉寂中显得有些突兀。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朝北的雕花木窗透进些许天光,勉强勾勒出满屋器物的轮廓。
对光看去,空气中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盘旋。
浓郁的樟木与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种独属于光阴的味道,厚重而久远。
千忆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一家小型杂志社的美术编辑,工作内容枯燥而重复。
每日面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图片,早已心生厌倦。
唯有在这些盛满了故事的老物件之间徜徉,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
店主是个姓陈的老伯,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上。
借着一盏老式台灯的昏黄光晕,用一块麂皮细细擦拭着一尊青铜香炉。
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对襟褂子。
听见铃响,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老花镜后转了转,算是打了招呼。
“陈伯,又来扰您清静了。”
千忆轻声开口,尽量不打破这份宁静。
“雨天路滑,当心脚下。”陈伯的声音沙哑低沉。
“自己看吧,老规矩。”
千忆点点头,熟门熟路的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
高大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各色瓷瓶、玉器、鼻烟壶;
墙角堆着几箱泛黄的线装书,已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
一架西洋座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地指向了下午三点零五分。
她信步走着,手指偶尔拂过一件件器物的表面,感受着那份独有的冰凉与温润。
一件明代的青花小碟,一柄清末的银丝掐花手镜,她都能大致说出它们的来历和用途。
她并非什么收藏家,只是单纯的迷恋这些物件背后可能隐藏的,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人事与悲欢。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最角落的一个阴影处。
那里堆着一些西洋杂物,一个落满灰尘的地球仪,几只生了锈的铁皮玩具。
而在这些杂物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静静的“看”着她。
千忆的心莫名一跳。
她拨开挡在前面的一只破旧皮箱,走了过去,蹲下身子。
那是一个陶瓷娃娃,约莫四十公分高,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蕾丝花边长裙,裙摆层层叠叠。
虽然表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颜色也已泛黄,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与华美。
一头栗色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小小的缎带束在脑后。
最让千忆在意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烧制得极为逼真的陶瓷脸蛋,肌肤光滑细腻,透着象牙般的质感。
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嘴唇是樱桃般的嫣红色。
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呈现出一个固定不变的微笑表情。
然而,那双占据了脸庞近三分之一面积的眼睛,却是用深蓝色的琉璃制成的。
瞳孔漆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空洞而深邃。
无论千忆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那双眼睛都好像在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抹微笑也因此带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个……”
千忆抱着娃娃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铺着绒布的桌面上。
灰尘簌簌落下,在光线下形成一片小小的迷雾。
陈伯放下手中的香炉,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拂去娃娃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他喃喃自语,又拿起一旁的放大镜,仔细查看娃娃的脖颈后方。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印记。
“嗯,是德国货,大概是十九世纪末的东西了,做工很讲究。”
“我想买下她。”
千忆回答,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或许是被那双眼睛吸引,又或许是觉得这娃娃孤零零的待在角落里太过可怜。
陈伯闻言,放下了放大镜,沉默了许久。
他抬头看了千忆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那其中既有商人的精明,又带出些犹豫和怜悯?
“千忆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和缓。
“你喜欢老物件,我一直都知道。”
“但你也别怪我多嘴,这东西,有点邪性。”
“她在我这店里待了快三十年了,前前后后卖出去过三次。”
“可不出一个月,就都被送了回来。”
“买主都说,晚上瘆得慌。”
“邪性?”千忆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陈伯,您还信这个?不就是个娃娃嘛。”
“信不信的,是那么回事。”陈伯的表情很认真。
“老话讲,物久则成精。”
“这娃娃经手的人多了,沾染的气也杂。”
“你一个年轻女孩子,阳气弱,又是独居,还是别碰为好。”
他越是这么说,千忆心里那点小小的叛逆和好奇就越是压不住。
她觉得这不过是店家为了抬高价钱惯用的伎俩。
“我就喜欢她,您开个价吧。”她坚持道。
陈伯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最后他还是缓缓的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百?行,我要了。”千忆爽快地答应。
“不是三百。”陈伯摇了摇头。
“是三千!”
“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一旦出了我的门,概不退换。”
三千块买一个旧娃娃,对于千忆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这个价格让她冷静了许多,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娃娃那张微笑的脸上时。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陈伯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声长叹。
他一边找来一个旧纸盒给娃娃包装,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千忆说。
“记住,请回家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她。”
“还有从今天算起,第二十三个晚上,切记,不要一个人待着。”
尽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满室的寂静中,每个字还是清晰的被千忆听到了。
“为什么是第二十三天?”
千忆心头泛起一丝寒意,忍不住追问。
陈伯却不再言语,只是小心翼翼的用棉纸将娃娃包裹起来,放进盒子里,再用麻绳捆好。
他做完这一切,将盒子推到千忆面前,说道:“缘分如此,你好自为之吧。”
千忆抱着那个颇有分量的纸盒走出随意斋时,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一片澄净,乌云散去,露出一角洗练的蓝色。
可她心里却像是被刚才那场雨浸透了,沉甸甸湿漉漉的。
再加上陈伯最后那句不明所以的话,千忆的疑问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