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
暖。
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暖,像寒冬里裹着厚厚的棉被,像饿极了时喝下第一口热汤,像累极了时倒在柔软的床上。
舒服得让人想叹息,想就这样沉沉睡去,永远不要醒。
在这片暖意里,阿玄“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个草编的蚱蜢,在阳光下跑来跑去。
远处,一对年轻夫妇坐在屋檐下,男人在修锄头,女人在缝衣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是爹娘。
阿玄从没见过他们。村里老人说,爹娘走时他太小,不记事。可此刻,这对夫妇的脸,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男人浓眉,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常年下地的庄稼人。女人圆脸,眉眼温和,手很巧,草蚱蜢就是她编的。
他们看见阿玄,笑着招手。
“阿玄,来,吃饭了。”
阿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对夫妇,看着他们眼里的笑,看着屋檐下那张破旧但干净的木桌,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很简单,很平常。
可那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日子的逃亡,躲藏,修炼,心魔……太累了。如果能停下来,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如果爹娘还在,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孩子……
那该多好。
他慢慢抬脚,朝那对夫妇走去。
一步,两步。
离得越近,那股暖意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很舒服,舒服得让他想哭。
他走到屋檐下,仰头看着爹娘。
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很暖,带着皂角的清香。
“傻孩子,发什么呆?快坐下吃饭。”
阿玄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粥。粥很稠,米粒饱满,冒着热气。他能闻见米香,能看见碗沿那个熟悉的小豁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碗。
一切都对。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他在凳子上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
筷子是竹子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咸,脆,带着香油的味道。
很好吃。
他慢慢嚼着,咽下,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女人看着他吃,眼里满是慈爱:“慢点,没人跟你抢。”
男人也笑了,从自己碗里夹了个鸡蛋,放进阿玄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阿玄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鸡蛋,看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王婆婆也常给他煮鸡蛋。那时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可王婆婆总说“阿玄在长身体,要多吃”,然后把自己那份也拨到他碗里。
眼前这个鸡蛋,和王婆婆煮的,一模一样。
“爹,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哎。”两人同时应道。
“我……”阿玄顿了顿,放下筷子,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们,“你们过得好吗?”
女人怔了怔,随即笑了:“傻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
男人也点头:“对,日子是清苦点,可心里踏实。”
阿玄看着他们脸上的笑,那笑容很真,很暖,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多想留下。
多想就这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娘做的饭,听爹讲田里的故事。不用修行,不用逃亡,不用去想什么道心,什么长生。
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十六岁少年的手,掌心有薄茧,是常年采药磨的。可此刻,在这双手的皮肤下,他能“看见”有乳白色的光晕在缓缓流动——那是炼神境初成,炁与神合的征兆。
这不是一个普通农家孩子该有的。
“我得走了。”他说。
夫妇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儿?”女人问,眼里满是不解,“这不就是家吗?”
“这里很好。”阿玄点头,很认真地说,“粥很好喝,鸡蛋很好吃,你们……也很好。”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让我见这一面。”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阿玄!”女人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
男人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解和焦急:“孩子,你去哪儿?天快黑了!”
阿玄没回头,只是继续走,一步,又一步。
身后的呼唤声渐渐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眼前的石板路开始扭曲,两旁的房屋像蜡一样融化,天空的颜色变得怪异,像打翻的调色盘。
可他脚步不停。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只要有一丝犹豫,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温暖、美好、却终究是虚妄的梦里。
他不想留。
不是因为这个梦不好,而是因为……这不是他的道。
他的道,不在这个温暖的屋檐下,不在爹娘慈爱的目光中。他的道,在风雨里,在悬崖边,在那些不得不独自面对的艰难选择中。
哪怕那条道布满荆棘,哪怕走下去可能尸骨无存。
那也是他的道。
眼前景象彻底破碎,像镜子被重击,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里。
阿玄又回到了山洞。
水洼边,火光旁,阿芷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脸上湿湿的,他抬手抹了一把,是泪。
他不知道这泪是为谁流的。为那个从未谋面的爹娘?为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还是为那个,明明很想留下,却还是选择了离开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直到脸上干了,只剩下泪痕的紧绷感。
洞外,天将破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闪着微弱的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阿玄缓缓坐下,盘腿,闭目。
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那团融化的暖炁,此刻已重新凝聚。不再是玉珠,而是一面镜子。
很小,很薄,悬浮在气海中央,通体乳白,光滑如鉴。
这就是炼神境。
凝神为镜,照见自身。
阿玄“看”着这面心镜,镜面清澈,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少年,眉眼稚嫩,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很沉,很静。
镜面微微一闪,映出三幅画面:
青溪村的药庐,悬崖上的追兵,屋檐下的爹娘。
然后,这三幅画面,像水中的墨迹,缓缓晕开,消散。
镜面恢复清澈,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阿玄睁开眼。
丹田之中,那面心镜轻轻一震,乳白色的光华内敛,归于平静。而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瞬间变得圆融、通透,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炼神境,成了。
他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朝外看去。
天光已亮,晨曦穿过林间雾气,洒下道道金线。山鸟啁啾,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
很平常的清晨。
可阿玄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