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丝青灰刚爬上屋檐,陈九和裴青崖的脚步就踏进了国师府的门槛。门没关,也没人迎,只有一缕龙涎香从大殿深处飘出来,闻着像烧过头的檀木,底下压着股说不清的腥气。陈九抽了抽鼻子,低声骂了句:“这味儿,比老孙家药铺后院还冲。”
裴青崖没应声,错金刀已经半出鞘,刀背贴着手臂,步子稳得像踩在冰面上。他左脸的金纹微微发烫,不是因为阴气,是血在皮下走,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经络。
大殿空得很,三十六根漆柱撑着穹顶,地砖是黑的,一块块拼成古怪的纹路,像是谁用墨汁画出来的阵法。正前方高台之上,杨崇坐着,闭着眼,手搁在扶手上,拂尘横放,一动不动。可陈九知道他没睡——那人呼吸太匀了,匀得不像活人。
谢昭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腰,判官笔收在袖中。他垂着眼,手指搭在笔杆上,指节泛白,像是捏得太紧。
“来了。”裴青崖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香炉里的烟歪了一下。
谢昭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你真是他徒弟?”裴青崖往前一步,错金刀尖指向谢昭,“那个穿月白道袍、半夜敲义庄门的家伙说的?”
谢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头。“裴首领,我忠于的是国师,不是察幽司。”
陈九差点笑出声。他摸了摸耳坠,铜钱还在,但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他往前蹭了半步,站到裴青崖侧后方,左手悄悄探进怀里,抓住了那座小宝塔。塔身温热,像是刚被人焐过,但他没敢动它,只是攥紧了。
“所以你帮他杀我爹?”裴青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谢昭这次没躲,抬起头,直视裴青崖的眼睛。“裴首领,你爹挡了国师的路,该死。”
话落,殿内静了一瞬。
香炉的烟继续往上飘,可陈九看见那烟到了半空就散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开。地砖上的黑纹也变了,隐约透出点红,像干掉的血渍。
裴青崖没动,可错金刀的刀尖往下沉了半寸,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铁划过石板。
“你记得你第一天进察幽司吗?”他忽然问。
谢昭没答。
“你摔了一跤,泥沾在靴子上,我让你去换。”裴青崖声音平了点,“你换了,回来时手里多了支新笔。你说,旧的写不顺。”
谢昭的手指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办案?”裴青崖又问,“西市布庄女掌柜吊死在梁上,你查出是她夫弟贪财下药。你把人押进来那天,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谢昭终于开口:“那是过去的事。”
“是你装的。”裴青崖冷笑,“从头到尾都是装的。你不是查案,你是等命令。等谁让你点火,等谁让你杀人,等谁让你顶罪。”
“我不是顶罪。”谢昭声音冷下来,“我是执行。”
“执行个屁!”陈九突然吼了一声,“五岁小孩能点火?你当老子是瞎的?游魂都说了,当年穿蓝袍的是你,可你那时候还没进京!你他妈是替身!”
谢昭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真正的谢昭死了。”陈九逼近一步,“埋在乱葬岗。你顶了他的名,吃他的饭,穿他的衣,还踩着他骨头往上爬——现在倒有脸说‘忠于国师’?”
谢昭没看他,目光重新落在裴青崖身上。“裴首领,你知道为什么国师选我吗?因为我没有过去。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他给我一切,我也还他一切。”
“所以他给你灌迷魂药,你就点头?”陈九啐了一口,“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让他爹死,你也照做?”
“我没得选。”谢昭声音低了下去,可语气没软,“就像你现在也没得选——你们已经走到这儿了,退不了。”
“谁说退不了?”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从十三岁就在街上混,见势不对拔腿就跑,早活到今天了。可今天我不想跑。”
他左手一翻,小宝塔露了个角,温热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因为有些人,不该死;有些账,得算。”
裴青崖深吸一口气,错金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谢昭咽喉。“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亲手杀了我爹?”
谢昭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摇头。“不是我动的手。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死。我没拦,也没逃。我点了引魂烛,烧了卷轴,把地图交给了师父。”
“你就是凶手。”裴青崖咬牙。
“我是执行者。”谢昭抬手,慢慢抽出判官笔。笔尖漆黑,沾着墨,可那墨像是活的,在笔杆上缓缓流动。“裴首领,我不想跟你打。但如果你非要动手,我不退。”
陈九立刻往旁边一闪,货郎棒横在胸前,右手还攥着宝塔。“裴阎王,上!别跟他废话!这人脑子早就让香熏坏了!”
裴青崖没动,可左脸金纹猛地一亮,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盯着谢昭,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谢昭忽然问。
裴青崖一怔。
“她是个宫女,生了我,可八字犯煞,被当成祭品扔进井里。”谢昭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十岁前在街上讨饭,饿得啃观音土。是国师把我捡回去,给我饭吃,给我名字,教我写字、练功、明事理。”
“所以他让你当狗,你就摇尾巴?”陈九冷笑。
“他给了我命。”谢昭说,“所以我还他命。”
“那你对得起察幽司的袍子?”裴青崖问。
“那件袍子是假的。”谢昭抬眼,“就像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全是假的。只有现在是真的。”
“现在你就要跟我们打?”陈九问。
“我不想。”谢昭说,“但如果你们非要闯阵,非要坏师父的大事,那我就只能拦。”
“你拦得住?”陈九活动了下手腕,肩头的伤还在疼,可他不在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拦?”
谢昭没答,只是把判官笔横在身前,笔尖朝下,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警告。
裴青崖动了。
他往前跨一步,错金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谢昭脖颈。刀风刮起一阵旋风,吹得香炉里的烟四散飞溅。
谢昭侧身避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退了半步,脚正好踩在地砖的黑纹交汇处,整个人气息一变,像是换了个人。
“你真要打?”他问。
“你早就不配问我这个问题。”裴青崖一刀未尽,第二刀已至,刀锋直逼谢昭心口。
谢昭抬笔格挡,笔尖与刀刃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溅出,落在地砖上,竟烧出几个小洞,冒出淡淡黑烟。
陈九没动,眼睛盯着两人交手的地方。他发现每当下刀或出笔,地砖上的黑纹就会亮一下,像是被激活了什么阵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赶紧往后跳了两步,离那些纹路远点。
“你们俩打归打,别把地板砸漏了!”他喊,“这地方看着就不结实,塌了咱都得埋里头!”
裴青崖不理他,刀势越来越急。他左脸金纹已经全亮,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裹着,刀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
谢昭开始喘气了。他招式依旧稳,可步伐慢了一拍,笔尖的墨也开始滴落,在地上画出诡异的符号。
“你撑不了多久。”裴青崖冷笑,“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需要赢你。”谢昭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我只需要拖住你。”
“拖住我干嘛?”裴青崖一刀劈空,地面裂开一道缝。
谢昭没答,只是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杨崇。
那人依旧坐着,眼睛闭着,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陈九顺着谢昭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架,可能从他们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他们不是来质问的,是来入局的。
“裴阎王!”他大喊,“别打了!这地方有问题!”
裴青崖一刀逼退谢昭,退后两步,刀尖垂地。他喘着气,左脸金纹忽明忽暗,像是快耗尽了力气。
“你说得对。”他冷冷看着谢昭,“你不是对手。你是饵。”
谢昭站着没动,胸口起伏,笔尖还在滴墨。他没否认。
“所以你一直等着我们来?”陈九问,“等我们亲眼看你背叛?等我们气得动手?等我们触发这破地上的阵?”
谢昭终于开口:“你们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
“为啥?”陈九瞪眼。
“因为……”谢昭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看清了就不能装瞎。”
陈九愣住。
裴青崖盯着他,刀没放下,可眼神变了。
就在这时,杨崇座椅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
香炉的烟不知何时绕成了一个圈,正缓缓下沉,罩向大殿中央。地砖上的黑纹全都亮了起来,红得像血。
陈九手里的宝塔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