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的烟绕成圈往下沉,地砖上的黑纹红得像刚泼过的血。陈九手里的宝塔烫得他掌心发麻,像是有人往他骨头缝里塞了块烧红的铁片。他手指一抽,差点松开,又硬生生攥紧。
“裴阎王!”他嗓子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盯着谢昭了,看地板!”
裴青崖没动,错金刀还指着谢昭咽喉,左脸金纹忽明忽暗,呼吸沉得像在拉风箱。他眼神死死锁着谢昭,像是要把这人从皮到骨拆个干净。
可陈九顾不上解释。宝塔突然震动,一股热流顺着掌心往上爬,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耳边嗡鸣炸开,像是有群马蜂钻进了耳朵。
他知道这是“观前世术”要发动的征兆。
上回用这招,还是在义庄看裴父被杀那一幕。那次他靠着墙,缓了好一阵才稳住心神。现在可没那工夫——脚底下这阵法随时能炸,谢昭还在喘气,杨崇坐在高台上连眼皮都没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宝塔不等人。
陈九咬牙,背靠着最近的一根漆柱滑坐下去,屁股刚沾地,后背就撞出一声闷响。他左手死死捏住小塔,右手撑着货郎棒抵住地面,指节发白。嘴里默念:“三捆葱两斤蒜,五文钱挂腰间,七串糖葫芦换酒钱……”这是他小时候走街串巷记账的顺口溜,乱七八糟,但管用。一数这个,脑子就不飘。
热流继续往上顶,指尖开始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往下压,再往下压。
行了。
他引导塔温顺着胳膊往上走,一路奔向眉心。脑袋像被劈开两半,中间插了把钝刀,来回锯。视野彻底黑了,接着浮出一道血色符纹,歪歪扭扭,像小孩拿炭笔画的鬼画符。
然后,画面来了。
——一间石室,四壁刻满古怪图腾,中央一座祭坛,上面绑着个女人。她披头散发,衣裳破烂,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铁环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链子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陈九屏住呼吸。
那女人抬起脸,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可眼睛亮得吓人。眉眼轮廓和裴青崖有七分像,尤其是那股冷劲儿,一模一样。
是裴母。
她身后站着杨崇,月白道袍,鎏金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却慢悠悠的:“裴夫人,交出双珏,我放你儿子一条生路。”
裴母冷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杨崇,你做梦。”
杨崇叹了口气,像是对不懂事的孩子无奈。“那就打。”他挥了下手,轻描淡写,“打到她交为止。”
话音刚落,两个影卫模样的黑甲人上前,手里拎着带刺的皮鞭。第一鞭抽下去,裴母身子猛地一颤,但她没叫,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第二鞭,肩头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祭坛符文上,那些符文居然微微发亮。
第三鞭,她整个人被抽得侧翻过去,铁链哗啦作响,可她还是没喊一声疼。
陈九看得胸口发堵。他不是没见过狠人,长安街头被打断腿都不吭声的乞丐都有,可一个被锁在地底的女人,挨着鞭子还能笑出声的,真不多见。
他死死盯着裴母的脸,想确认她还有没有意识。结果就在他盯得最紧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不是眼睛疼,而是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醒。他知道这是幻象在反噬,共感太强,稍不留神就会被拖进去,轻则昏厥,重则疯癫。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撑住。
画面还在继续。
杨崇俯身靠近裴母,拂尘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护不住他,也护不住那孩子。等阵启那天,他们都会跪在我脚下,求我赐他们一死。”
裴母吐出一口血沫,正好啐在他鞋面上。“那你先准备好棺材吧,国师大人——你坟头草,该比人高了。”
杨崇脸色终于变了。他直起身,拂尘一甩,冷冷道:“加刑。”
影卫举起鞭子,正要再抽——
陈九猛地睁眼。
大殿里一切如旧。香炉的烟还在往下沉,地砖红得发紫,谢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笔尖垂地。裴青崖仍举着刀,眼神没动。
可陈九已经站起来了。他左手撑着货郎棒,右手还攥着宝塔,手心全是汗。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耳朵里嗡嗡响,视线有点晃,像是刚从井里被人捞上来。
他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只能嘶出几个字:“裴首领……”
裴青崖没反应。
陈九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甲上。哐当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痒。
裴青崖终于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你娘!”陈九声音撕裂,“被国师囚禁了!”
裴青崖瞳孔一缩。
陈九顾不上喘气,语速飞快:“我刚才看见了,在幻象里。她在一间石室,被铁链锁在祭坛上,杨崇亲自逼她交出双珏,还让人拿鞭子抽她……她没低头,一句软话都没说。”
他说完,喘了口气,看着裴青崖。
错金刀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手抖——整把刀的刀身都在震,像是里面有股气要炸出来。裴青崖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的脸,却白得吓人。
“在哪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陈九摇头:“我不知道具体地方。只看到石室,有图腾,还有祭坛……她还在撑着,没死,也没认输。”
裴青崖没动,可那股气息变了。刚才还是战意未消,现在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沉默得可怕。他盯着陈九,像是在判断真假,又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陈九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最容易乱。一个念头不对,就能把自己搭进去。他赶紧往前半步,挡在裴青崖和谢昭之间,低声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你要是冲上去砍人,咱们都得栽这儿。你娘还在等你,你得活着出去,才能救她。”
裴青崖没答话。
但他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一分。
刀尖垂下,离地三寸。
陈九松了口气,抹了把脸,这才觉得后背全湿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宝塔,塔身温度降了些,但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干完一票大事的伙计,喘着粗气歇息。
他忍不住骂了句:“你倒是痛快了,老子差点被你烧穿脑袋。”
塔没反应。当然不会反应。它又不是活物,哪懂什么叫体谅。
大殿里静得吓人。
香炉的烟依旧在沉,可速度慢了。地砖上的红纹也不再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谢昭站在原地,低着头,呼吸平稳,可陈九注意到,他那只握着判官笔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
他知道刚才那场幻象,没人看见内容,但气氛变了。那种变化藏在空气里,像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离地砖上的黑纹远点。他不信这些纹路是摆设,更不信杨崇真的睡着了。那人从头到尾没睁眼,可偏偏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掐在点上,像在听一场只有他自己懂的戏。
他看向裴青崖。
裴青崖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陈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慌。
那是怕失去至亲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说了什么?”裴青崖忽然问。
“谁?”
“我娘。”
陈九想了想,复述:“她说‘你坟头草该比人高了’。”
裴青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眼角抽了一下。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话戳中了什么。那不是普通骂人的话,是带着恨、带着命、带着几十年恩怨的诅咒。一个母亲能在被鞭打时说出这种话,说明她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而裴青崖听懂了。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左脸的金纹。那里还在发烫,像是在回应地底某处的呼唤。
“他还提了双珏。”陈九补充,“逼她交出来,拿你性命威胁。”
裴青崖眼神一凝:“双珏……不是遗失多年了吗?”
“看来有人知道它在哪。”陈九冷笑,“而且是你娘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更沉了。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杨崇,忽然动了。
不是睁眼,也不是起身——而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像是木头碰木头。
可陈九听得清楚,那声音,和他刚才在幻象里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