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的烟还在往下沉,像一缕缕墨线垂进地砖缝隙。那根漆柱还靠着陈九的后背,凉气顺着粗麻短褐往骨头里钻。他没动,手还撑在裴青崖的手腕上,掌心能感觉到脉搏跳得跟擂鼓似的,一下一下,震得他手指发麻。
“我娘……”裴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捞出来的,“在她手里?”
陈九没松手,反而把拇指压在他腕骨上,用力掐了一下:“你要是现在冲上去砍人,你娘就真没救了。”
裴青崖没看他,眼眶却红了。不是哭,是血丝从眼角往外爬,越爬越多。他盯着高台,杨崇那只手还搁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可刚才那一声“嗒”,还在陈九耳朵里回荡。
“我知道他在听。”陈九低声道,“你也知道。咱们现在走一步错棋,他就能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裴青崖呼吸一顿,刀柄上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我不是要你忍。”陈九改了语气,放软了些,“我是要你活到能把她救出来的那天。你现在冲上去,顶多砍翻几个影卫,然后呢?被围住,钉在墙上,跟她一块儿等死?”
裴青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那股疯劲儿淡了些。
“对。”他哑着嗓子说,“先救我娘。”
陈九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远。他抹了把脸,额角的汗还没干,黏着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挺难受。他懒得管,只把货郎棒重新攥紧,拄在地上当拐杖用——左肩那道伤又裂了,血渗出来,湿了半片衣裳。
“你有什么计划?”裴青崖忽然问。
陈九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转到正题。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塔,隔着衣服摸了摸,温乎的,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烧饼。他晃了晃手掌,把塔掏出来,托在掌心。
“它能感应阴气流动。”他说,“或许能追到她被带去的方向。”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塔到底能不能干这事儿,他自己也没试过。但眼下不给个说法,裴青崖怕是又要原地炸开。他得让这人脑子里有件事可琢磨,不能光想着砍人。
裴青崖盯着那枚破旧小塔,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他没质疑,也没追问原理,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可能。
“那就用它。”他说。
陈九心里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裴阎王在这种时候较真——比如非得问“你怎么知道它能行”“以前试过吗”这种要命的问题。好在今天这位首领虽然脸色难看,脑子还算在线。
“不过得换个地方。”陈九收起塔,塞进怀里贴身藏好,“这儿太邪门,地上这些红纹像是活的,万一塔一发热,它们跟着抽风,咱们俩直接被烫熟。”
裴青崖扫了眼脚下的地砖。那些红纹确实没再蔓延,可边缘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下面爬。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摸了摸左脸的金纹。那里还在发烫,像是和地底某处连着线。
“走。”他终于说。
陈九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等等。咱们怎么出?门在那边,可保不准门口蹲着一群黑甲兄弟等着请咱们喝断头酒。你刚才推我那一把,力气不小,但谢昭没追,说明他们不想在这儿动手。”
裴青崖眯眼:“你是说,外面比里面危险?”
“我是说,别急。”陈九压低声音,“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非得大摇大摆走出去,我不拦你,但我得提醒你——你娘现在还能撑,是因为杨崇想从她嘴里掏东西。你要是现在送上门去,人家没拿到双珏,说不定就得拿你做人质,到时候她反倒更惨。”
裴青崖沉默。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下去,“是我乱了。”
陈九差点笑出声。裴阎王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他忍住了,只拍了下对方肩甲:“谁都有脑子短路的时候。你刚才要是真冲上去,我现在就在给你收尸了。”
裴青崖没接话,嘴角却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空气还是闷,香炉的烟沉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面。陈九觉得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又不敢,只好憋着,结果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闻到味儿没?”他忽然问。
“什么味儿?”
“龙涎香底下那股臭。”陈九皱眉,“不是普通的臭,是烂肉捂久了的那种,混着药味儿,怪得很。”
裴青崖吸了口气,脸色微变。
“他用香盖尸臭。”陈九冷笑,“看来这些年没少杀人,连自己身上都腌入味了。”
裴青崖没回应,但眼神冷了几分。
“所以咱们得快点走。”陈九拍拍裤子,“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吐他一身。”
裴青崖终于动了。他缓缓将错金刀收回鞘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刀入鞘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在叹息。
“走。”他又说了一遍。
陈九没急着迈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杨崇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手搭扶手,一动不动。可陈九总觉得那人没睡,说不定正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你觉不觉得……”他低声说,“他巴不得我们离开?”
裴青崖侧头看他。
“我是说,他为什么不拦?”陈九眯眼,“幻象都让我们看了,消息也传到了,他要是真怕我们救你娘,现在就该放箭、落闸、召影卫,可他啥都没干。就坐在那儿,敲一下手指,然后——完事。”
裴青崖盯着高台,眼神渐渐凝重。
“他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
陈九咧嘴一笑:“那咱就偏不让他如愿。咱们不出声,不惹事,不碰地砖,不看高台,就这么悄悄溜出去,让他连个借口都找不着。”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会算计。”
“市井混大的。”陈九耸肩,“不琢磨人,早被人啃得只剩骨头了。”
他拄着货郎棒,往前挪了一步。脚刚落地,就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他立刻定住,低头看。
地砖接缝处,卡着一小块焦黑的布角,颜色发暗,像是被火烧过的衣料。他蹲下身,用货郎棒尖挑了挑,发现下面压着半截指甲,已经发黑。
“这是……”他抬头看裴青崖。
裴青崖脸色一沉:“前一个来的人。”
“死了?”
“没活着出去。”
陈九啧了一声,用棒子把那截指甲拨回缝隙里:“难怪味道这么冲。咱们可得小心点,别成了下一个垫脚石。”
他站起身,这次换了个落脚点,绕开那块地砖。裴青崖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朝殿门方向走。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走到大殿西侧,离门还有七八步时,陈九忽然停下。
“怎么了?”裴青崖问。
“你听。”陈九竖起一根手指。
静。
香炉的烟不再下沉,地砖的红纹也不再起伏。整个大殿像是被按了暂停,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可就在这片寂静里,有一丝极细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铁链拖地,从门缝外传来。
“有人在外头。”裴青崖低声道。
“不止一个。”陈九眯眼,“走路没声音,但地面在震。是软底靴,轻功不错。”
裴青崖手按刀柄,没拔,但随时能出。
“现在怎么办?”陈九问,“硬闯?”
“不行。”裴青崖摇头,“外面情况不明,贸然出去,容易中埋伏。”
“那就等?”
“等也不是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烦躁。
“要不……”陈九摸了摸怀里的塔,“我试试?就在这儿,不挪窝,让它感应一下方向。你守着门,我蹲角落,动静小点。”
裴青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别太久。一旦有异动,立刻停。”
“明白。”
陈九退到墙角,背靠冰凉的石壁滑坐下去。他掏出小塔,托在掌心,闭眼,深吸一口气。塔身温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没念顺口溜,也没引导热流。只是把手放平,让塔静静躺着,像在等人回家的狗。
一秒,两秒,三秒……
塔没发光,没震动,也没解锁纹路。但它的确在变热,一点一点,像是吸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九没睁眼。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呼吸,别让心跳带乱节奏。他想起小时候在巷口卖糖浆,客人嫌稠,他就搅,一圈一圈,慢而匀,火候到了,自然化开。
塔也一样。
他继续等。
裴青崖站在门边,背对着他,目光锁住殿门。手指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他的左脸金纹还在发烫,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香炉的烟开始回升。地砖的红纹慢慢褪色,恢复成原本的黑色纹路。
突然,陈九睁开眼。
“有反应。”他低声说,“东南方向,阴气比别的地方浓。不是一般的阴,是带着怨气的,像……有人被困在那儿很久了。”
裴青崖猛地回头:“东南?”
“嗯。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大概就是冷宫那片。”
裴青崖眼神一凛:“冷宫废院,向来无人敢近。”
“所以最合适关人。”陈九收起塔,“你觉得是不是她?”
裴青崖没答,但拳头已经握紧。
“先别冲动。”陈九站起身,拄着货郎棒走近,“咱们得查实了再去。你要是现在杀过去,万一是个圈套,你娘可就真没退路了。”
裴青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先查,再动。”
陈九笑了下:“这就对了。你要是总这么讲理,咱们也不至于天天提着脑袋跑路。”
裴青崖瞥他一眼:“少贫。”
“我是认真的。”陈九收起笑,“接下来,咱们得找个稳妥的法子摸进去。不能带兵器,不能走正门,最好扮成杂役或者运炭的,混进去查探。”
“冷宫守夜的是曹福。”裴青崖说,“老太监,八面玲珑,未必好糊弄。”
“那就给他点好处。”陈九眨眨眼,“我这儿还有半包避秽散,能遮阴气。他要是肯通融,我就当孝敬长辈。”
裴青崖难得没反驳。
两人再次看向殿门。
“走吧。”陈九说,“再待下去,我怕我真得吐了。”
裴青崖点头,错金刀彻底归鞘。他最后扫了一眼高台。杨崇依旧不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九拄着货郎棒,率先朝门口走去。裴青崖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他们的影子被残灯拉长,投在地砖上,像两道缓慢移动的裂痕。
离门还有三步时,陈九忽然停下。
“怎么?”裴青崖问。
陈九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是正常的,可就在刚才,他似乎看到影子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一闪即逝。
他抬头看裴青崖。
裴青崖也正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眉头微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这地方,还没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