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影子刚从地砖上移开半步,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盯着那道斜拉在青石板上的黑影,边缘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是被谁用朱砂笔轻轻描过一圈。他没吭声,只把货郎棒往地上一杵,借力往后缩了小半步。
裴青崖几乎是同步反应。他左脸金纹还在发烫,可这会儿顾不上疼,错金刀“噌”地抽出半寸,刀刃压着鞘口,随时能弹出来。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怎么?”
“门不对。”陈九咬牙,“刚才咱们看的门缝底下是黑的,现在透光。”
裴青崖眯眼。果然,殿门底部原本该是阴暗无光的缝隙,此刻竟有微弱天光渗进来,像是外头云开了。可他们进殿时明明记得,今天整日阴沉,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哪来的日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动。
三步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这时候,哪怕挪一根手指都可能惊动什么。
陈九缓缓把手摸向怀里。小塔还在,温乎的,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揣了个刚捂热的馒头。他没急着掏,只用指尖隔着粗麻短褐轻轻点了两下,算是打个招呼——你别睡,待会得干活。
裴青崖则慢慢侧身,不动声色地将陈九挡在身后半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但肩甲与墙壁摩擦时,还是带起一丝细微的刮擦音。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谢昭站在石阶下,背光而立。他一身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在腰间,手里握着那柄熟悉的长剑,剑尖朝地。他身后两侧,八名察幽司巡卫列阵而立,兵器出鞘三寸,寒光隐现。
“裴首领,陈九。”谢昭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你们走不了了。”
陈九咧嘴一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谢副使,你真当咱们是泥捏的?捏扁搓圆随你高兴?”
谢昭没答话,只抬手一挥。巡卫立刻散开,呈半弧形包抄过来,脚步整齐划一,靴底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这次直接把小塔掏了出来。拇指大小,破旧得像是从哪个坟头随手刨出来的玩意儿,可此刻它正微微发烫,像是知道外面有人要动手。
“塔灵,开阵!”他低喝一声,掌心猛地一合,又迅速摊开。
小塔“嗡”地一震,表面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纹路,随即腾起一股灰白色的雾气,自塔身扩散而出,眨眼间弥漫开来,如纱翻涌,迅速笼罩住三人及周围十步范围。雾来得快,浓得也快,转眼就把大殿前广场吞了进去,连头顶的天光都被遮了个干净。
谢昭眉头一皱,长剑横扫,剑气劈入迷雾,却像是砍进了棉花堆里,无声无息就被吸走了力道。他再斩两下,左右横切,依旧毫无效果。雾气非但没散,反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翻滚,像是活物般缠绕上来。
“这是什么阵?”他低声问,语气里终于有了波动。
没人回答。
雾中静得出奇。巡卫们早被隔开在外围,根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想冲进来,可刚踏进一步,脚下便是一滑,仿佛踩到了冰面,接连几人摔了个狗啃泥,爬都爬不起来。
谢昭站在原地,剑横胸前,目光扫过四周。左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他立刻转身,剑锋直指。可等他靠近,却发现只是根旗杆在风中晃荡——不对,今天根本没风。
右边又响起一步轻响,他疾步掠去,剑尖挑开雾气,只见一块碎瓦静静躺在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
“人在动。”他喃喃,“但不止一个方向。”
雾里,陈九靠墙蹲着,喘得厉害。左肩伤口刚才那一撤一掏的动作又撕开了,血顺着绑腿往下淌,湿了鞋帮子。他没空管,只死死盯着掌中小塔,生怕它突然凉了。
裴青崖单膝跪在他旁边,错金刀横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左脸金纹还在发热,但比刚才缓了些,至少没再往外蔓延。
“你能控住这阵?”他低声问。
“撑一时。”陈九回得干脆,“撑多久我说不准。这玩意儿又不是烧火炉,你想添柴就旺。”
裴青崖没笑,也没骂,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多问,也不能逼。陈九肯掏这宝贝出来救命,已经是拼了老本。
远处,谢昭的脚步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缓慢、稳定,每一步间隔几乎一致。可就在他走出五步后,左侧又响起同样的脚步,节奏分毫不差。紧接着,右后方也响了起来。
三个谢昭?不可能。
“别出声。”陈九咬牙,把手按在裴青崖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裴青崖点头,屏住呼吸。错金刀依旧横着,但他已将身体重心压低,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雾中,谢昭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剑尖垂地,眉头紧锁。他知道对手就在不远处,可这雾太邪门,不仅遮眼,还扰神。他每走一步,耳边都会响起细微的杂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风吹过枯竹。
他抬起左手,用判官笔轻轻敲了下右手手背——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只要这么做,脑子就能清醒几分。
可这一次,没用。
雾气似乎更浓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影子也在动,脱离了身体的控制,悄悄往左边偏移了一寸。
他猛地抬头,望向大殿门口的方向。那里原本该是入口,可现在,连门框的轮廓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灰白一片,像是被人用棉絮塞满了眼睛。
“陈九!”他忽然开口,“你以为躲进这点雾里,就能逃出去?”
没人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剑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可下一秒,那两道痕迹竟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他皱眉,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旋身就是一剑,剑光如电,劈开浓雾。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落叶缓缓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谢昭站定,呼吸略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局里。
雾中另一侧,陈九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骂了句:“这家伙命真硬,走得还挺稳。”
裴青崖没接话,只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搭上了陈九的肩膀。他在确认这人还在,没被雾吞了。
“你说他是不是真想抓咱们?”陈九忽然问。
“他来了,就是想抓。”裴青崖答得干脆。
“可他没叫援兵。”陈九眯眼,“八个人,对付咱们俩,多了吗?不多。少了?也不少。但他没放信号弹,没吹哨子,连个传令的都没派出去。你说他图啥?”
裴青崖沉默片刻:“也许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或者……”陈九咧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抓。”
话音未落,雾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是许多人的步伐,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像是有大批人马正在逼近。
可紧接着,这些脚步又戛然而止。
安静。
然后,左边响起一声轻哼——是谢昭惯常在任务中哼的童谣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
右边,又传来同样的哼唱,节奏一致,音调相同。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那个调子。
陈九脸色变了:“他分身了?”
裴青崖摇头:“不是分身。是雾在学他。”
“操。”陈九低骂,“这塔怕不是有点疯。”
他低头看掌中小塔,发现它比刚才更烫了,表面那道新亮起的纹路正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吸。
雾气翻滚得越来越剧烈。原本只是灰白一片,现在竟开始出现淡淡的影子,模模糊糊,像是人形,又像是树影,交错重叠,难辨真假。
谢昭站在中央,闭上眼。
他不再看,不再听,只凭感觉。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他也清楚,对方撑不了太久。这种术法必有代价,尤其是对陈九这种半吊子来说。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将判官笔插入地面。
墨色液体顺着笔尖渗出,迅速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符线。那符未成形,却已散发出一股阴冷之气,与雾中的气息隐隐相斥。
雾气翻腾了一下,像是被刺痛的野兽。
陈九猛地抬头:“他在破阵!”
裴青崖立刻起身,挡在他前面:“我护你,你稳住它。”
陈九没动,只把小塔往胸口一按,低声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口诀,又像是小时候街头混混打架前念的顺口溜。
塔身猛地一震,雾气骤然下沉,贴着地面盘旋而起,形成一圈圈环状波纹,迅速朝着谢昭所在的位置挤压过去。
谢昭睁眼,拔出判官笔,纵身跃起,剑光横扫。
可就在他腾空的瞬间,三道身影从雾中闪出,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轨迹,同时向他攻来。
他瞳孔一缩,剑势不变,硬生生在空中拧身,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痕。
他落地,踉跄两步,终于明白——
这雾不仅能藏人,还能造影。
而此刻,他们三人都已被困在同一个局里,分不清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陈九靠在墙边,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看着掌心的小塔,喃喃道:“行了,兄弟,再撑一会儿……等咱们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
小塔没反应,但温度没降。
裴青崖蹲在他旁边,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陈九咧嘴,嘴角抽了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谢昭现在肯定后悔没带够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