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年秋,决剑山庄。
落叶纷飞,被一道迅疾身影带得再次扬起。
“哥哥!”
韩姬提着裙摆快步迎向庄门,步摇轻晃,满眼欣喜。
庄门外,玄色劲装的高大男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面容沉毅,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明王韩山童。
“妹妹。”韩山童露出笑容,张开双臂,接住了扑来的妹妹。
“怎地突然来了?”韩姬仰头问道,“司楚在明王宫可还听话?”
“他很好,武功进境快,性子也沉稳。”韩山童拍了拍妹妹的肩头,“雪儿和林儿也常跟他一处练功,孩子们处得不错。”
韩姬放下心,引着兄长往内厅走去。
……
内厅,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化不开。
晏磊将英豪剑放在桌上,剑鞘古朴。他弟弟晏森抱着惊浪剑,斜倚在一旁。
韩山童饮尽杯中茶,茶盏重重一顿。
“情况如此。阳朔先生被关在大都死牢,元廷布下重兵,意在引我们上钩。但先生必须救。”
晏磊抬眼,目光锐利:“大都死牢,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我知道。”韩山童声音低沉,“所以我需要决剑山庄的力量,需要英豪剑与惊浪剑。”
晏森站直身体,年轻的脸庞跃跃欲试:“元狗欺人太甚!阳朔先生至关重要,不能不救!”
晏磊沉默片刻,看向韩山童:“何时动身?”
“三日后。我带明王宫精锐先行,你兄弟带山庄好手潜入大都,伺机而动。”
“好。”晏磊只回一字,指节叩击剑鞘,笃定如山。
韩姬端点心进来时,三人已恢复平常神色。她敏锐察觉空气里的紧绷,没多问,默默为丈夫和弟弟添了热茶。
……
大都,死牢。
阴湿的空气混杂霉味与血腥。火把摇曳,映照铁栅栏的阴影。
韩山童、晏磊、晏森及数名好手,悄无声息放倒牢外守卫。
“就在前面。”韩山童压低声音,指向最里间牢房。
牢内,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被粗大铁链锁在墙上,正是阳朔先生。
“老师!”韩山童快步上前,声音激动。
阳朔抬头,污秽的脸上双眼爆出惊骇:“山童?!快走!是陷阱!”
话音未落,刺耳锣声炸响!
箭矢如飞蝗般从四面射来!通道两端铁门轰然落下,堵死退路。无数元兵手持利刃涌出,瞬间合围。
“中计了!”晏森怒吼,惊浪剑出鞘,剑光匹练般扫开箭矢。
“护住明王!”晏磊大喝,英豪剑势雄浑磅礴,斩翻数名元军高手。
狭小空间化作血腥屠场。剑光闪烁,血肉横飞。决剑山庄的剑手接连倒下。
韩山童挥刀逼退敌军,试图靠近牢笼。
“别管我!走!”阳朔嘶吼。
就在这时,一道诡异黑影自角落袭出,数点寒星直射牢内!暗器穿透牢笼缝隙!
“老师小心!”韩山童目眦欲裂,救援不及。
噗噗几声,阳朔身体剧颤,胸口血洞涌出鲜血,他瞪着韩山童,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垂头。
“元狗!拼了!”晏磊悲愤交加,英豪剑爆发出惊人光芒,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开血路,“山童!晏森!跟我冲!”
刀光剑影,鲜血染红地牢。晏磊冲在最前,身负数创。即将冲破最后阻拦时,一柄淬毒弯刀,悄无声息从他背后刺入!
晏磊身体一僵,回身枭首偷袭者,脚步已然踉跄。
“大哥!”晏森嘶吼扑来,左臂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韩山童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晏磊。
“走……带晏森……走!”晏磊口中溢出血沫,将沾满血污的英豪剑死死塞进韩山童手中,眼神灼灼,“交给……司楚……告诉他……我……”
话语未尽,一代英豪,气绝身亡。
“大哥——!”晏森痛呼,几乎昏厥。
韩山童双目赤红,牙关几乎咬碎。他一手紧握英豪剑,一手拉起重伤的晏森,借剩余剑手用性命换来的空隙,撞开侧窗,奋力杀出重围,消失在夜色中。
……
数日后,决剑山庄。
白幡飘荡,纸钱纷飞。
灵堂肃穆,棺椁冰冷。
韩姬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眼泪早已流干,只剩空洞悲恸。
庄门外传来马蹄声。
韩姬猛地抬头,踉跄冲了出去。
只见韩山童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气息奄奄的晏森。两人浑身血迹斑斑,显然经历了惨烈磨难才逃回。
“磊哥——”韩姬的目光越过弟弟,落在空荡荡的马后,凄厉哭喊瞬间响彻山庄。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葬礼上,晏森因重伤倚坐椅中,面无人色。韩山童一身素服,侍立在几乎被悲伤击垮的妹妹身旁,神色沉痛。
“是我对不起决剑山庄。”韩山童声音沙哑,“若非我执意要救……”
韩姬泣不成声,打断他,声音破碎却坚定:“不……大哥,别说了……这是磊哥自己的抉择……他为信念而死,无愧剑客之名。”
……
宝莲山庄,演武场。
十四岁的晏司楚正与表妹韩雪儿、表弟韩林儿追逐嬉戏。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秀,抿唇时又带着父亲的刚毅。
韩山童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边。他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那混合亲人影子的面容,此刻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爹爹!”韩雪儿眼尖,欢快叫道。
韩林儿也跑了过来。
只有晏司楚,笑容还挂在脸上,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看到了韩山童眼中化不开的沉重,以及手中那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那形状……太熟悉了。
韩山童走到晏司楚面前,没有说话,缓缓地,一层层解开粗布。
阳光落在逐渐显露的剑身上,反射出冰冷寒光。剑颚古朴,剑鞘纹路独特——英豪剑!
晏司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目光死死锁在剑上,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令他窒息。
“舅……舅舅……”少年声音发颤,带着恐惧,“这……这是我父亲的剑……它怎么在您手里?”
韩山童双手捧起英豪剑,递到晏司楚面前,声音低沉如雷:“司楚,接剑。”
晏司楚下意识伸出双手。剑入手,冰凉坚硬,却烫得他手心刺痛。这重量,他曾见父亲轻松挥舞,此刻却沉重得几乎拿不稳。
他猛地抬头,看向韩山童,眼中盈满惊惧与不敢置信,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父亲……他……他怎么了?”
“大都一战,我们中了元狗埋伏。”韩山童嗓音干涩沉重,“你父亲……为救阳朔先生,力战……英勇战死。阳朔先生也不幸罹难。唯有我,和你叔叔晏森,侥幸生还。”
“战死……”晏司楚喃喃重复,眼神空洞。他低头看着怀中父亲的佩剑,又猛地抬头,泪水决堤,“不可能!你骗我!我父亲武功盖世!他是一剑独步晏磊!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死?!”
他倔强地用手背抹泪,泪水却越抹越多。少年的崩溃,无声却剧烈。
韩山童上前一步,厚实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晏司楚剧烈颤抖的肩上。
“司楚,”韩山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父亲,是真正的英雄。他不是为自己而死,他是为了救苍生于水火,为了反元大业牺牲!这不只是你的家仇,更是我们千万汉人的血海深仇!”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碎了晏司楚最后一丝侥幸。
他紧紧抱住英豪剑,仿佛要从冰冷钢铁中汲取早已消散的温暖。泪水滴落剑鞘,溅开水花。
他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决绝。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发誓,声音沙哑却清晰:
“舅舅,我记住了!”
“此仇不共戴天!终此一生,我晏司楚必报此血海深仇!定要将元蒙鞑虏,尽数逐出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