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道自己会失明,对不对?”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处遁形的恐慌,最终还是
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即将消散的叹息:“……嗯。小哲……小哲知道我的病情后,非常担心,他说如果我有一天看不见了,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可他……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在我的前面……”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灼烫着脸颊,“你是不是怕我?怕我知道你将来会失明,就像怕沾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一
样,会立刻离开你?!”我的质问尖锐而疼痛。
“……是。”他深深地低下头,仿佛要埋进尘埃里,不敢接触我的目光,声音破碎不堪,“我怕……我怕极了。我怕你……怕你会像我妈妈一样。当年,我爸
爸确诊了同样的病,开始看不清东西,我妈妈……她就带着我妹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家里……只剩下爸爸,我,还有小哲。我怕……怕你也会
离开我,岁岁。”他终于说出了这个深埋心底、如附骨之疽般的恐惧。
“我这半年来,视力越来越差,就像眼前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越来越模糊,尤其是到了晚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做饭的时候,刀刃都看不清,经常切到
自己的手……”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自弃般的坦白,伸出手掌。我这才看清,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许多细小的、新旧交错的疤痕,像无声的控诉,刺痛着我
的眼睛。“我怕你发现,就……就尽量挑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做饭,晚上……晚上也总是找借口少开灯,说省电……”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是啊,这半年来,他总是早早地就把客厅的灯关掉,在一片昏暗中沉默地坐着。我当时只以为他是
节俭,或者累了想休息,从未深想。
原来,那黑暗是他为自己视力衰退筑起的屏障!还有那次看电影,我沉浸在剧情里,转头却发现他坐在我身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根本没有聚
焦。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剧情太无聊了,有点走神”。现在回想起来,他哪里是觉得无聊?他根本就是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银幕!我
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一个更深的疑虑,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那……陈医生办公桌上的照片,是你和她的合照,对不对?”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
化,“你们……以前是情侣?”
陆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提醒时间的流逝。过了许久,久到我以
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和陈医生……以前是大学同学,也……也曾经是情侣。后来……后来
她知道了我的病……知道了我最终会失明……就……就和我分手了。小哲去世后,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才硬着头皮去找她帮忙。她……她大概是
因为当年的事,心里有愧,就……答应了。”原来如此!那所谓的“同学情谊”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带着愧疚的过往。陈医生的援手,并非纯粹的善意,而
是掺杂着补偿心理的复杂情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爱了五年、也“欺骗”了我五年的男人,心里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堵得几乎窒息。他背负着注定走向黑暗
的宿命,却还要强撑着,假扮成他弟弟陆哲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同时还要在内心深处,日复一日地恐惧着我会像他母亲一样决绝地
离去。这份沉重的爱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
一个埋藏在我心底最深处、最让我恐惧不安的问题,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脱口而出:“那我半年前的那次脑震荡……是不是……是不是也和你
有关?”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陆明的身体猛地僵直了,如同一尊瞬间被冻结的石像。下一秒,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像是被瞬间击溃了所有
防线,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岁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天……那天我本来……本来鼓足
了勇气想告诉你真相的……我……我太怕了,怕你知道了就会离开……就……就跟在你下班后面……想……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结果……结果你
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到侧面冲过来的电动车……我……我想冲过去拉你……可……可我晚了一步……就差那么一点……”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再
次置身于那场可怕的事故现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愤怒、后怕、心痛交织在一起。
“我怕啊……岁岁!”他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我,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怕你知道是我在你身后,我……我怕你会以为……以为那电动车是我……是我故意
安排的……我怕你会恨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岁岁,你相信我……求你相信我……”他的哭求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五年的欺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我们之间。可是……可是他对我的那些好呢?那些点点滴滴,难道也是伪装吗?
他记得我所有细微的喜好,知道我生理期会肚子疼,总是提前准备好暖宝宝放在我枕边;他知道我最爱吃草莓蛋糕,无论多忙,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
买一次;他知道我从小就怕黑,晚上睡觉时,无论他自己是否看得清,都会在我床头留一盏温暖的小夜灯……这些渗透在生活缝隙里的温柔与关怀,细致
入微,经年累月。它们像冬日里呵在玻璃上的热气,真实而温暖,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