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亮,东滩浅水区的沙地还泛着湿漉漉的灰白。海风卷着咸腥味扫过空地,昨夜贴在木桩上的《赶海操》动作图被吹得哗啦作响,右下角已经撕开一道口子,像谁咬了一口没吃完的饼。
陈默站在沙堆高处,手里攥着个破喇叭,电池接触不良,时不时“滋”一声冒杂音。他清了清嗓子,把润喉糖从左边口袋挪到右边,免得待会儿喊得太猛卡喉咙。
底下人齐了,五十个渔民,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有穿胶靴的,有光脚踩泥的,有人披着渔网当披风,还有人腰上别着鱼叉,一脸“要真打不过咱就上家伙”的狠劲。
但没人说话。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差一声令下——或者一声逃命的尖叫。
“都听着!”陈默举起喇叭,“我是陈默,体育老师出身,不是江湖骗子,也不是来收智商税的。你们现在练的这套‘赶海操’,是我拿记事本画了三天改出来的,专治腰酸背痛、拉网乏力、看见大鱼腿发软。”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第一段,稳基式。”陈默不带停顿,“动作不用标准,心意到位就行。咱们不考级,不打分,谁要是做错了,也别怕,反正妖兽又不会读说明书。”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一提:“吸——提臂!”
声音炸开,惊飞了一群麻雀。
“吐——旋腰!定——震足!”
三十多号人跟着动起来。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群喝醉的螃蟹横着走。有几个老汉脚步虚浮,转到一半差点摔进沙坑,旁边人一把拽住,两人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检测仪摆在木箱上,屏幕蓝光闪烁:
【体表真气浓度:0.3单位 → 0.4单位】
【经脉通畅度平均值:61%】
不算高,但比普通人强。
陈默盯着数据,心里松了半口气。他知道这些人不信——谁能信?早起拉网变成早起跳舞?可只要他们肯动,就有希望。
“再来一遍!”他吼,“动作慢点没关系,呼吸跟上!你妈骂你偷懒的时候是不是中气十足?照那个劲儿喊!”
这次整齐了些。
张建国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带头喊号子:“一二三——嘿!”声音粗得能震落墙皮。他这一吼,四个人一组开始模拟拉网,动作和操法合在一起,节奏居然顺了。
“对喽!”陈默眼睛一亮,“就这么干!干活就是练功,练功也是干活!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盘腿打坐,咱们渔民,脚踩泥沙,手握绳索,就是最好的修行场!”
人群气氛活了。
有个年轻小伙越练越起劲,额头冒汗,胸口发烫,突然咧嘴一笑:“我好像……真的有点热气往头上冲?”
“那是真气。”陈默点头,“不是上火,是好事。”
正说着,周淑芬从侧边走来,手里挥着一把红扇子,鞋跟踩在沙地上嘎吱响。她今天扎了条红头巾,背上还背着保温桶,一看就不是来凑热闹的。
“都给我站直了!”她嗓门比喇叭还响,“谁要是怂了,今晚别想吃我煮的鱼汤!”
队伍瞬间安静。
有人小声嘀咕:“周姨这鱼汤……可是连王队长都说香。”
“那可不是?”另一人接话,“上周我发烧,她端来一碗,喝完第二天就能扛两筐带鱼。”
周淑芬不理闲话,拎着扇子开始巡场。她动作利索,眼神毒,一眼就看出哪个在划水,哪个真在发力。
走到后排时,她发现一个老汉蹲在边上揉腰,脸色发白,嘴唇微颤。
她不动声色走过去,把保温杯塞进人家手里:“喝口热的。”
老汉抬头,愣住:“我……我没说累啊。”
“谁说你说了?”周淑芬冷笑,“但你这脚跟都没落地,真气往下沉不了,不累才怪。别让年轻人看见你软脚,挺住。”
老汉鼻子一酸,低头拧开杯盖,热姜茶的气味飘出来。
周淑芬拍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红扇子一甩,指向几个动作僵硬的汉子:“你们几个,呼吸太急,像被人掐脖子似的,再这么练下去,不出三天就得岔气。”
那几人互相看看,没吭声,但动作依旧机械,眼神空洞,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在为自己拼命。
张建国远远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拎起水桶,假装给大伙补水,一步步挪到陈默身边,压低嗓音:“我总觉得要出事……”
陈默没动,目光扫过那几个异常的渔民。
“怎么?”
“这几个人。”张建国声音更低,“身形壮实,按理说应该最容易出效果。可你看他们,动作是做了,但体内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哪怕出点汗,也知道身子在变。”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昨晚根本没来报名。是我今早点人数才发现,多了三个生面孔。”
陈默终于侧过头,眼角余光掠过那三人。
其中一个正抬臂,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但脚下沙地毫无震动,检测仪上的波动曲线平得像死线。
“先让他们练着。”陈默只回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左手已经悄悄摸进了运动服口袋,指尖触到了记事本的边缘。
他知道不对劲。
但他更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一旦当场揭穿,队伍立刻崩盘。恐慌比妖兽可怕得多。
“继续!”他重新举起喇叭,“第三遍!这次我要听声儿!谁喊得最响,晚上加一块鱼腩!”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吸——提臂!”
“吐——旋腰!”
“定——震足!”
声音一波波推向海面,像在对抗即将到来的风暴。
周淑芬回到前排,红扇子一展,亲自带队。她年纪不小,但腰板笔直,一招一式带着广场舞领队特有的压迫感:“动作不到位的,今晚别想进食堂门!我煮的汤,只给真练的人喝!”
有人笑了,有人喘,有人咬牙坚持。
检测仪数值缓慢爬升:
【体表真气浓度:0.5单位】
【群体共振指数:+12%】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涨。
陈默站在高处,视线不断扫过人群。他看到张建国退到右后方木桩旁,一手拎桶,一手盯着那几个异常者,像头守夜的老狗。
他也看到周淑芬坐在红旗渔网下的简易帐篷里,表面整理物资,实则眼角不停往那几人身上瞟。
所有人都察觉了。
只是没人说破。
海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陈默抬头看天。
乌云正在聚拢,远处海平面黑沉沉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抬不起头。
他摸了摸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布料被晨露打湿,字迹却依旧清晰。
赶海团集结完毕。
五十人,五十具血肉之躯,站在这片浅滩上,像一道即将筑起的墙。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们站在这里了。
陈默放下喇叭,低声自语:“行吧,那就先跳着。等你们真动了杀心——我再教你们怎么杀人。”
他缓缓拉开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海风吹起纸页一角。
那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