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省药大实验楼的落地窗,在光洁的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未正低头调试高效液相色谱仪的参数,指尖在操作面板上轻快跳跃,屏幕上的峰形曲线渐渐变得平滑规整。许青砚蹲在实验台角落,手里攥着镊子,正把歪扭的试剂标签一张张撕下来重贴,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贴正贴正,和瓶口平行,林姐的规矩比我奶奶纳鞋底的针脚还严。”
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时,两人都没抬头。直到一阵浓郁的雪茄味混着古龙水的气息飘进来,林未才皱着眉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名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助理,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气势十足。男人的目光扫过实验室,落在林未那片整齐得近乎刻板的实验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就是林未同学吧?”男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我是知白斋药业的负责人,赵浮利。”
林未的心猛地一沉。知白斋药业——她的校企合作对接方,也是父亲曾经的下属公司。她关掉仪器开关,摘下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总,有什么事吗?”
许青砚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打量着赵浮利。他听陈山白提起过知白斋,说这家药企在基层市场铺货很广,但口碑却褒贬不一,常有老人说吃了他们的药“没效果,还烧心”。
赵浮利没回答,反而踱步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份林未的实验报告翻了翻。他的手指划过“原料纯度≥99.9%”那行字,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同学,搞科研是好事,但太钻牛角尖就没意思了。99.9%的纯度?你知道这要增加多少生产成本吗?”
他把报告扔回实验台,纸张发出“啪”的一声响,惊得许青砚缩了缩脖子。“我们知白斋做的是基层市场的药,讲究的是性价比。山里的老百姓,哪懂什么纯度?能退烧、能止痛,便宜,就够了。”赵浮利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未,语气里的傲慢毫不掩饰,“我看了你的课题,方向很好——山区流感特效药,这个市场很大。但你的标准,太不切实际了。”
林未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她想起父亲会议室里的雪茄味,想起那些被资本否决的廉价药项目,一股火气涌了上来:“赵总,药品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牟利的。纯度直接关系到药效和不良反应率,差0.1%的纯度,对患者来说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生死之别?”赵浮利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大笑起来,“林同学,你还是太年轻了。在商言商,药品首先是商品,其次才是救人的工具。没有利润,我们拿什么研发?拿什么生产?拿什么给员工发工资?”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未,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利诱的意味:“这样吧,林同学,我看你是个人才。你把纯度标准降到95%,用我们知白斋提供的原料,研发出来的药,我们直接冠名投产。”
赵浮利身后的助理立刻递上一份合同。合同封面烫着知白斋的金色logo,扉页上的数字格外刺眼——研发成功后,林未将获得五十万的奖金,还能直接入职知白斋研发部,担任副主任一职。
“五十万,加研发部副主任。”赵浮利的声音像裹着蜜糖,“林同学,你家条件好,可能不在乎这点钱。但你想想,有了这个职位,你就能调动更多资源,做更多‘大事’。总比在这个实验室里,为了那0.1%的纯度死磕,强得多吧?”
许青砚看得目瞪口呆。五十万,对他们这些穷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偷偷拽了拽林未的衣角,用口型说:“林姐,要不……考虑考虑?”
林未没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合同上的条款。当看到“药品投产定价由知白斋全权决定”这一条时,她的眼神更冷了。她想起大别山卫生院里,那些攥着皱巴巴的零钱,连十块钱的退烧药都舍不得买的老人;想起那个因为吃了劣质药,听力受损的小女孩。
她拿起合同,“撕拉”一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赵浮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后的两个助理也变了脸色。
“赵总,”林未把撕碎的合同扔在地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的药,要的是99.9%的纯度,要的是山里人能吃得起的价格。你的橄榄枝,我接不起。”
赵浮利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里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他盯着林未,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林未,你别给脸不要脸。知白斋是你这个课题的合作方,你要是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的课题过不了审,让你毕不了业!”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未的脸上。她知道赵浮利有这个能力——校企合作的评审权,很大一部分掌握在合作方手里。他要是从中作梗,别说课题结题,就连答辩资格,她都可能拿不到。
许青砚也慌了神,他挡在林未身前,对着赵浮利嚷嚷:“你这人怎么这样?威逼利诱算什么本事!”
赵浮利没理会许青砚,只是死死盯着林未,一字一句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按我的要求改标准;要么,等着毕不了业。你自己选。”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助理拂袖而去。雪茄和古龙水的味道却久久不散,像一层黏腻的蛛网,笼罩着整个实验室。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许青砚看着地上撕碎的合同,又看看林未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林姐,我们……真的要和知白斋对着干吗?他要是真不让你毕业怎么办?”
林未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学生。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拒绝赵浮利,意味着她的课题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阻力。毕业答辩、经费申请、临床试用……每一步,都可能布满荆棘。
但她回头看向实验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试剂瓶,看向培养箱里静静生长的菌株,想起母亲那句“行医制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想起陈山白送来的那些写满痛点的用药笔记,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转过身,看向许青砚,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毕不了业,大不了再来一年。”林未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但我不能改标准。因为我研发的不是商品,是救命的药。”
许青砚看着她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刚才那五十万的诱惑,在这份坚定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挺起胸膛,用力点头:“林姐,我跟你干!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再来一年!”
林未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支移液枪,重新调试起仪器参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实验台的灯光亮着,那些整齐排列的试剂瓶,像是一列整装待发的战士,等待着一场硬仗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