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省药大,学术报告厅的玻璃幕墙映着漫天流云,可场馆内的氛围,却没有半分春日的和煦。三楼的主报告厅被定为制药工程专业博士毕业答辩的主场地,一大早便被布置得庄严肃穆,红底白字的“毕业答辩会”横幅挂在主席台正中央,台下整整齐齐摆着百余张座椅,评审席的长桌擦得锃亮,摆着名牌、纸笔和水杯,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的紧张。
今天是林未的毕业答辩日,也是她与赵浮利正面交锋的主战场。
早上七点半,离答辩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报告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同专业的学弟学妹,抱着学习的心态来旁听;有课题组的老师和同学,神色各异,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心思;还有不少校企代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评审席的方向——那里,空着三个显眼的位置,属于知白斋资助的校外评审教授,而主位旁的空位,赫然印着“赵浮利”的名字。
林未和许青砚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近半的人。两人并肩走着,林未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指尖轻轻抵着U盘边缘,里面存着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做的实验数据、对比报告和工艺方案,还有三份备份,分别存在许青砚的手机、移动硬盘里,甚至连纸质版报告,都打印了二十份,一式多份,防的就是赵浮利暗中使绊子。
许青砚手里抱着厚厚的纸质报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备用的投影笔、数据线,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投影仪,嘴里还碎碎念:“林姐,都检查过了,U盘没问题,移动硬盘也备份好了,纸质报告一份不差,就连投影仪都备了,他就算想拔投影线、搞坏设备,咱们也不怕!”
林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报告厅,眉头微蹙。她看到知白斋的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一沓沓彩色的宣传册,在会场里四处分发,宣传册封面上印着知白斋的logo,扉页上赫然写着“山区流感药最优解——高性价比95%纯度配方”,里面还印着一些模糊的实验数据,刻意夸大了95%纯度配方的药效,贬低高纯度配方的“不切实际”,甚至还隐晦地写着“部分科研者盲目追求数据,脱离市场实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冲着林未去的。
“太过分了!这就是明着抹黑你!”许青砚气得脸都红了,放下报告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林未一把拉住。
“别去。”林未的声音清冷,目光依旧平静,“他们越这样,越说明心虚。现在跟他们争执,反倒落了下乘,不如留着力气,在答辩台上用数据说话。”
话虽如此,林未的心里却清楚,赵浮利这是在打心理战,想先入为主,让在场的人觉得她的99.96%纯度标准是“脱离实际”的,为接下来的答辩制造阻碍。她看着那些接过宣传册,低头翻看、窃窃私语的人,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更加坚定——今天,她不仅要顺利通过答辩,还要让所有人都看清,知白斋所谓的“高性价比”,不过是偷工减料、草菅人命的幌子。
两人走到前排的位置坐下,许青砚立刻将纸质报告分发给周围的老师和同学,林准则拿出笔记本,最后一次翻看自己的答辩提纲,指尖划过上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是她用无数次实验、无数个通宵换来的,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推敲。
“林未,准备好了?”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林未回头,看到魏知澄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里带着期许和坚定。
“魏教授,您来了。”林未站起身,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看到魏知澄的那一刻,消散了大半。
“放心,有我在。”魏知澄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扫过会场里的知白斋工作人员,眼里闪过一丝冷意,“经费的事我已经跟教务处谈好了,他们答应先批一部分应急,答辩评审团这边,我也跟几位校内教授沟通过,大家都看得到你的努力,也认可你的科研态度。”
她顿了顿,凑近林未,声音压低了几分:“赵浮利带来的那三个校外评审,我也打过交道,他们虽是知白斋资助,但还算有学术底线,只要你的数据扎实,他们不会胡乱否决。倒是赵浮利本人,你要小心他的无理取闹,别被他带偏了节奏,守好你的科研底线就好。”
魏知澄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狠狠砸在林未的心里。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谢谢您,魏教授。”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魏知澄笑了笑,走到评审席的位置坐下,她的名牌摆在左侧第一位,是校内评审的核心成员,有她在,赵浮利便不敢太过放肆。
八点半,报告厅里已经座无虚席,评审团的老师也陆续到齐,除了赵浮利和他带来的三个校外评审,其余的校内教授都已落座,目光纷纷投向门口的方向。知白斋的工作人员也停止了分发宣传册,站在会场的角落,神色恭敬地等着赵浮利的到来。
许青砚碰了碰林未的胳膊,压低声音:“林姐,你看后排,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生,一直在看我们,还在记笔记,是不是知白斋的人?”
林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穿着一身简约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半分恶意。女生的手指纤细,指节处有淡淡的薄茧,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电子表,看起来干练又沉稳,不像是知白斋的人。
林未摇了摇头:“不是,她的气质不像。”
她不知道,这个女生正是食药监局的程折柳。程折柳今天特意调了休,穿着便装来旁听答辩,自从上次在课题组例会上听到林未的发言,又看到知白斋的药在基层引发的不良反应,她便一直关注着林未的课题。这次答辩会,她不仅是来见证林未的成果,更是来收集知白斋的证据——会场里分发的宣传册,她也拿了一份,上面的模糊数据和虚假宣传,都被她记在了笔记本上,成了日后查处知白斋的重要线索。
程折柳抬起头,迎上林未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在资本的威逼利诱下,还能坚守科研初心,坚持99.96%的纯度标准,这样的年轻人,太难得了。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省药大林未,山区流感廉价特效药,99.96%纯度,知白斋恶意抹黑,答辩会现场分发虚假宣传册。
八点五十分,一阵清脆的皮鞋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赵浮利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闪着光,身后跟着三个穿着西装的校外评审教授,还有两个助理,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气势十足地走进报告厅。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原本嘈杂的报告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赵浮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里的阴鸷毫不掩饰。他没有立刻走到评审席,反而径直走到林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林未,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弃你的高纯度标准,跟我合作,我还能保你顺利毕业。不然,今天的答辩会,你别想好过。”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有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有人则带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林未的反应。
林未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赵浮利,没有半分畏惧,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格外清晰:“赵总,我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药品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牟利的,99.96%的纯度标准,我不会降,也不可能降。至于答辩会,我相信评审团的眼睛是雪亮的,相信数据不会说谎。”
“好,很好。”赵浮利被气笑了,拍了拍手,“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数据,能不能让你顺利毕业。”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未,转身走到评审席的主位旁坐下,身后的三个校外评审也依次落座,助理将文件袋放在他们面前,里面装着的,赫然是林未课题的“问题清单”,都是赵浮利提前准备好的,刻意挑刺的问题,甚至还有一些歪曲事实的指责。
许青砚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太嚣张了!他根本没把答辩会放在眼里,没把学术放在眼里!”
林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别生气,他越嚣张,越说明他心里没底。我们只用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赵浮利的挑衅抛在脑后。脑海里闪过母亲在病房里忙碌的身影,闪过陈山白那本写满基层用药痛点的笔记本,闪过魏知澄送来的牛皮纸袋,闪过许青砚熬夜贴标签、做实验的样子,还有大别山那些等着好药的乡亲们。
这些,都是她的底气。
九点整,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省药大制药工程专业博士毕业答辩会,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林未同学的毕业课题答辩,她的课题是——山区流感廉价特效药研发。现在,我宣布,答辩会正式开始!首先,有请林未同学上台进行课题汇报!”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却也不算冷清。林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接过许青砚递来的U盘和投影笔,脚步沉稳地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明亮得有些晃眼,她却没有半分闪躲。目光扫过台下,看到魏知澄鼓励的眼神,看到许青砚坚定的目光,看到程折柳认真的神情,最后,落在赵浮利身上,他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嘲讽的笑,等着看她出丑。
林未的眼神愈发坚定,她走到投影幕布前,将U盘插进电脑,点开课题汇报的PPT。
第一张PPT,只有一行字,用加粗的宋体写着:山区流感廉价特效药研发——99.96%纯度,为基层患者而来。
字体方正,力透纸背,像她此刻的心意,像她从未动摇的初心。
报告厅里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将是林未用数据,对抗资本的硝烟战场。
赵浮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而知白斋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坐直了身体,神色紧张地看着台上的林未。
程折柳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许青砚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为林未加油:林姐,加油!用数据打他们的脸!
魏知澄看着台上的学生,眼里满是欣慰,她知道,属于林未的时刻,来了。属于那些坚守初心的制药人的时刻,来了。
聚光灯下,林未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沉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林未,接下来,我将从课题背景、研究方法、实验数据、工艺优化、基层适配性等方面,向大家汇报我的毕业课题——山区流感廉价特效药研发。”
她的话音落下,报告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轻轻转动,一场关于良心与资本、科研与利益的激烈交锋,正式拉开了帷幕。
硝烟味,弥漫了整个报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