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局中局
书名:藏锋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074字 发布时间:2026-01-28

辰时刚过,聚宝斋门前已车马如龙。

华贵车驾络绎而至,青衣侍者穿梭引路。南宫婉换了一身月白公子袍,折扇轻摇;李慕白则着玄青布衣,面容略作修饰,隐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验过玉质请柬,二人踏入大厅。

内部远比外观看去恢宏和气派。中央圆形高台覆着猩红锦缎,环绕数百紫檀座椅,已坐满七八成。二楼三楼设有雅室,水晶窗扉从外看不清内里,却能俯瞰全场。

空气里檀香、茶香与无数修士的气息混杂,低语声嗡嗡回荡。

南宫婉引李慕白在普通宾客区靠后位置坐下,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四周。

“看那边。”她以折扇微指二楼正对拍卖台叫紫气东来的雅室道,“那里,寻常只接待顶级贵宾。今日里面有人。”

李慕白目光扫过,帘幕之后,如深潭静水,看不透深浅。

再看别处:天衍宗白袍修士、稷下学宫青衫儒生、神兵阁锻器师、听雨楼负剑弟子……

河洛有头脸的势力,几乎到齐了。

巳时正,钟鸣三响。

喧哗渐息,帷幕拉开。聚宝斋邺城分号大掌柜钱万通缓步走出,金丹初期修为,笑容可掬如弥勒。

“欢迎诸位。老规矩,价高者得。闲话少叙——请看第一件拍品!”

拍卖开始。

前十几件皆是丹药、符箓、稀有材料、上品法器,竞价温和,气氛融融。

直到第二十一件。

“此物,”钱万通声音压低,带着神秘,“或与传闻中的天道残碑有关。起拍价,一千下品灵石。”

侍者捧上一卷暗黄皮卷,边缘磨损,似年代久远。

天道残碑乃上古传说,虚无缥缈,岂会轻易现世?

大厅内响起窃窃私语,多数人面露怀疑。

“一千一。”一散名修试探着出价。

“一千二。”

价格缓慢升至两千左右。

就在钱万通准备落锤时——

“五千。”

声音自二楼紫气东来雅室传出,辨不出男女老少。

全场一静。

萧定山抬眼望去,神色从容。天衍宗、神兵阁等代表亦露出思索。

“五千灵石,可还有更高的?”钱万通扫视全场。

“六千。”萧定山举牌。

“七千。”雅室声音不变。

“八千!”

“一万。”

价格如潮攀升,转眼突破两万。大厅众人目瞪口呆,这已远超寻常古卷价值。

萧定山嘴角微勾。魏瑧坐在不远处,面露冷笑。

“两万五千灵石,第一次。”钱万通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两万五千灵石,第二次。”

“三万。”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全身笼罩宽大黑袍,头戴斗笠,面容尽掩的身影举起了号牌。

“朋友,此物与在下有些渊源,可否割爱?”

沉默片刻,雅室又传出了商量的声音。

黑袍人置若罔闻,号牌举高。

“三万五千。”雅室声音冷了几分。

“四万。”黑袍人寸步不让。

价格交替攀升,气氛陡然绷紧。所有人都看出,这两人杠上了。

当黑袍人报出“十万灵石”时,雅室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既然阁下势在必得,那便让与你了。”

最终,这卷神秘皮图以十万下品灵石天价,落于黑袍人之手。

钱万通一锤定音,侍者上前引黑袍人去后台交割。

随后,从侧门出去,消失不见了。

萧家、镇北侯府等势力,自始至终,都是冷眼旁观。

拍卖仍在继续,后续几件压轴之物,却也没再难掀起先前那般暗潮。

......

......

酉时末,暮色四合。

李慕白与南宫婉随人流走出聚宝斋。夜市初上,街巷喧嚣,两人心思却仍浸在方才拍卖会的暗涌中。

“萧家起初抬价,”南宫婉低声道,“黑袍人介入后却收了手,像在坐山观虎斗?”

“坐山观虎斗的,该是镇北侯府。”李慕白道,“萧家更像是设局之人。”

正交谈间,前方巷口转出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两位,”居中面容粗豪的汉子抱拳道,“我家主人想请二位一叙。”

“贵主人是?”南宫婉问。

“主人吩咐,见面自知。”汉子道,“就在前方闲云居,不会耽误二位太久。”

李慕白见对方以礼相邀,且似乎并无恶意。

与南宫婉对视一眼,道:“带路吧。”

茶楼临水而建,三层木楼灯火通明,却无寻常喧闹。汉子引二人直上三楼“松涛”雅间。

“主人,客人到了。”汉子立在门外恭声禀报。

“请进。”

门内传出的,竟是谢云流的声音。

二人心头一松,推门而入。

谢云流青衫玉冠,正娴熟冲泡茶水,见他们进来,起身含笑道:“南宫姑娘,李兄,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原来是谢兄。”南宫婉惊喜地道。

“此前相助,尚未言谢。”李慕白拱手。

“举手之劳。”谢云流示意入座,斟茶奉上,“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不便叙话。此间简陋,胜在清净。”

茶香氤氲,一时静默。

“谢兄相邀,想来并非只为闲谈吧?”南宫婉轻啜清茶。

“确有一事相求。”谢云流放下茶壶,神色转肃道,“近来听雨楼欲与萧家联合的传言,二位想必已有所闻。”

南宫婉难以置信地道:“难道是真的?”

“楼主为萧家所惑。”谢云流看向李慕白,眼中掠过痛色,缓缓道,“听雨楼剑道没落已久,楼主一心想要重振,萧家便以剑魂谷为饵,楼主竟然答应了。我疑此事背后,恐是阴谋。此事背后的牵扯,天机阁或知晓内情。李兄与天机阁有旧,可否代为打探一二?”

“谢兄是想查明真相,阻止联盟?”

“谢某人微言轻,却不能不试。”谢云流目光坚定地道,“我不能眼看听雨楼走上不归路。”

李慕白沉默片刻,郑重颔首道:“谢兄苦心,慕白定竭力相助。”

“多谢。”谢云流起身一揖。

“谢兄不必客气。”李慕白笑道,“真要算得这么清的话,咱们这也是两清了,先前你帮过我,这次我帮你,扯平了。”

“李兄倒是爽直。”谢云流重新落座,问道,“李兄可信天道残碑之说?”

“略有耳闻。”

李慕白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答非所问。

......

......

从闲云居出来,李慕白本欲去西市老陈皮货铺寻朱掌柜。

行至半途,却闻街巷议论,神朝按察使已至邺城,落脚镇北侯府。

“去看看?”南宫婉道。

李慕白点头。二人转道往镇北侯府行去。

以往神朝使者至地方,常设“伸冤堂会”,名义为民伸冤,实则为权术手段。此法早年已被废止,此番按察使前来,自无人真去诉冤,但看热闹的不少。

行至通往侯府的长街,忽闻马蹄疾响,一辆马车蛮横冲来,行人纷纷避让,有躲闪不及,被车夫鞭梢扫中的,痛呼出声。

李慕白与南宫婉侧身避至檐下。

马车驰过,帘幕飞扬,隐约可见车内人阴沉面色。

“萧家定是吃了闭门羹。”南宫婉低声冷笑道,“怕是收买不成,才如此败兴。”

李慕白目送车影远去,并未言语。

镇北侯府大门紧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二人只打听到:萧定山求见,被侯府管家魏臻代按察使谢绝,天机阁无人来访。而调停之日。

尚未定下。

......

......

半个时辰前,四海楼。

萧镇岳得知按察使入住镇北侯府时,面色骤沉。

按常理,为显公正,驿站才是首选。

可是,这按察使,竟然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直接就去了镇北侯府。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

来人并不是预料中的独孤惊鸿。

没过多久,安插在镇北侯府的暗桩果然传回来消息,确证了萧镇岳的猜想。

“怎会如此……”沈边愕然道。

来的既然是韩正,萧镇岳想借天机阁“击杀唐兰”“庇护李慕白”二罪发难的谋划,想必是要终成泡影了。

原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吹的却不是东风了。

至于,何以会出现了如此始料未及的变故,他自己,一时也搞不清楚。

萧镇岳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冷:

“计划变更。李慕白——杀无赦。”

“是!”萧定山凛然应声。

“备一份厚礼,送往镇北侯府。”萧镇岳补充道,“不管是谁,面子上的功夫,仍要做足。”

韩正却一分薄面不给。

萧定山此番前去,他直接就不露面。

送去的礼,让镇北侯府的管家魏瑧,当面就回绝了。

.....

.....

萧镇岳在极度焦躁时,通常只做两件事:狠命吸烟,或去见一个人。

现在,他要做的,正是第二件事。

每次在这种情况下,做完这两件事中的一件,他都会好受些。

只是,已经两年多,他没再去见过那个人了。因为,那个人“疯”了,他去了,也找不到那种释放的感觉。

所以,这些年,抽的烟,就特别多,留下了爱咳嗽的毛病。有时候咳得,命都要没了似的难受。

这段时间,烟抽得少了。

他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生命的。想要活得长久些。除了烟抽得少,也在寻医访药。现在,他要去见那个人,是因为,他已经发现,那个人的疯,是装的。

并不是真的疯。

从雪城回来他便想去见,只因赶赴夕照城而耽搁了。

夜色如墨,萧镇岳起身,整了整衣袍。

此刻,他需要见那个人。

那个让他午夜梦回,仍会心悸的人。

.....

.....

地牢入口藏在四海楼后院假山深处。

石门厚重如墓碑,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石阶蜿蜒向下,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枚昏暗萤石,绿光幽微,照得通道影影绰绰。

深入地下约三十丈,是一扇玄铁铸就的牢门。

萧镇岳在门前驻足。

他已两年三个月未曾踏足此地。

上一次来时,牢中人癫狂痴傻,胡言乱语,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蜷在角落啃自己的手指,鲜血淋漓,形同鬼魅。

那时他失望而去,认定此人已彻底废了。

然而——

“唐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听着门内忽然传来嘶哑的人声,萧镇岳的手按在冰冷铁门上,指节微微发白。

门开了。

牢房不大,四壁皆是玄铁,地面铺着霉变的干草。

角落石床上坐着一人。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乱发如枯草披散,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嶙峋的下颌。身上灰袍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脚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紧贴骨节,泛着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

此人正是萧家家主,萧望年。

手脚锁着铁链。

他见来者是萧镇岳,神情骤然变了。

他不再装疯。

知道已经骗不过萧镇岳。

他那双眼睛,从乱发缝隙间看出来的眼睛,清亮得骇人。

萧镇岳与他对视,心头莫名一凛。

“你把唐兰怎么了?”萧望年一字一顿地问道。

萧镇岳淡淡地道:“杀了。”

“好,好得很。”萧望年道,“那你把我也一起杀了吧。”

“大哥,”萧镇岳走进牢房,在石床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两个杯子,缓缓斟满,“我险些真被你骗过去了。”

他将一杯酒推至萧望年面前。

萧望年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接过酒杯。酒是烈酒,入喉如烧刀,他却一饮而尽。放下杯,乱发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萧镇岳:

“是来送我上路的?”

“若想杀你,何须等到今日。”萧镇岳自斟一杯,慢慢饮着,“只是近来总梦见些旧事,想来问问你。”

“旧事?你是指你勾结厉无咎,架空我权柄的旧事?还是指你暗中调换丹药,令我修为溃散的旧事?抑或是——”萧望年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你害死我妻儿的旧事?!”

每说一句,萧镇岳的脸色便沉一分。

最后一句落定时,他手中酒杯“咔”一声轻响,竟被捏出细密裂纹。

“那孩子没死。”萧镇岳缓缓道,目光如钩,“我查到了。”

萧望年浑身剧震。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震惊、狂喜、恐惧、绝望……

种种情绪刹那翻涌交织。

“你……找到了他?”

“还没有。”萧镇岳盯着他,像毒蛇盯着猎物,“但我已知晓他当年被谁所救,如今又在何处。”

“谁?”

“陈时济。”

萧望年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喃喃道,“陈时济怎会……”

“那孽种的母亲——”萧镇岳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了她,你甚至不惜与整个家族为敌!”

萧望年闭上眼,喉结滚动,眼底尽是痛苦。

萤石绿光幽幽晃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铁壁上,如鬼魅纠缠。

良久,萧望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疯狂,在密闭牢房里撞出层层回响,震得四壁嗡鸣。

“她是谁?”他笑出了泪,“她是被你们萧家——被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亲手杀害的无辜者!”

萧镇岳面色一沉,却未发作,只缓缓道:“说出天道残碑的秘密,我可以饶那孽种不死。”

这句话如淬毒的针,精准刺入萧望年最深的软肋。

萧望年神情痛楚。

他曾答应过白怜心,要让他们的孩子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不涉纷争,不染血腥,平凡终老。

可终究……他没能做到……

“萧镇岳,”他睁开眼,目光如濒死的狼,“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拖你下地狱!”

“地狱?”萧镇岳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大哥,你我早就身处地狱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想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识破你装疯的?”

萧望年不答。

此前他装疯,料定萧镇岳不会看着他真疯,疯了多无趣?萧镇岳要的是,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被一点点毁掉。

萧镇岳也曾信他真疯了,遍请名医束手无策,最后才请来药王。

可萧望年与药王本就交情匪浅。

正是这份交情,让药王甘愿冒险,暗中替他传信雪城。

萧望年被困地牢,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昔年拜把兄弟慕容雪川。

然而事不凑巧。

信传到雪城时,恰被萧镇岳的心腹沈边截获。沈边娶了慕容雪川之女慕容秋月,这层关系成了致命的漏洞。

药王谷因此被萧镇岳一怒荡平,鸡犬不留。

可药王至死未吐露半字,未承认传信是受萧望年所托。萧镇岳吃不准,萧望年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

药王死咬着不认,大概是知道即便认了也难逃一死。若萧望年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或许还能替他报仇。

这代价,是满谷鲜血。

萧望年初闻药王谷惨案时,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唐兰太蠢,他太想护着萧辰那扶不上墙的废物,”萧镇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若非如此,我还真被你骗过了。”

他站在牢门口,逆着萤石幽光,面容半明半暗:

“大哥,你输就输在……看错了人……”

铁门缓缓合拢。

萤石绿光幽浮,萧望年那骷髅般的身影,在铁壁上。

投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好好想想,我再给你三日时间。”

萧镇岳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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