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名不虚传。千仞绝壁如巨斧劈斫而成,石峰狰狞嶙峋,涧底幽影深不见底。怪石横陈的谷底,湍急涧水裹挟着泥浆,在乱石间咆哮奔涌,声如闷雷。可此刻,这隆隆水声,却被另一种更恐怖的声响彻底吞噬。是杀声!盈野塞壑的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濒死者的惨嚎、巨石滚落的轰鸣、弓弩破空的尖啸…… 无数声响在狭窄的涧谷中碰撞、叠加、回荡,汇成一曲令人头皮炸裂、心神欲溃的死亡交响!
陈武身披重甲,甲叶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箭孔,早已被粘稠的血浆浸透成暗褐。他拄着半截崩裂的染血长槊,巍然立在一块稍高的巨岩上,目光扫过四周,所及之处,尽是人间炼狱。曾经令吐蕃闻风丧胆的黑卫玄甲,此刻如同被暴雨摧折的秋叶,支离破碎地铺满了涧底每一寸土地。尸体层层叠叠,或被巨石砸成肉泥,或被箭雨射成刺猬,或被长矛钉死在冰冷的岩壁上。涧水早已不复清澈,化作粘稠的、泛着诡异暗红的血河,断肢残臂、破碎的兵刃、撕裂的玄色战旗,在血水中沉浮堆积,竟将狭窄的水道彻底堵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内脏破裂的腥臊、皮肉被火烧焦的恶臭,刺鼻欲呕。
“将军!东口…… 东口彻底被封死了!滚木礌石堆成了山!” 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奔来,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眼中满是绝望,“灌婴的兵马…… 在两侧崖顶!箭…… 箭雨根本不停!兄弟们冲不上去!伤亡太大了!” 他颤抖着手指向高处,话音里的绝望直透骨髓。
陈武抬眼望去,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两侧悬崖顶端,汉国军的赤红旗帜如同招魂幡一般,在狂风中猎猎舞动。影影绰绰的汉军弓弩手,如同附在岩壁上的嗜血蝗虫,冰冷的箭镞在残阳余晖下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死亡寒光,毫无间隙地倾泻而下。更有力士推着数人合抱的巨石,沿陡峭山坡轰隆隆砸落,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伴随着一片血肉横飞和撕心裂肺的惨叫!黑卫军如同被困在巨大石臼中的蚂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死亡之锤,反复碾磨、吞噬!
“西面呢?斥候营不是探过……” 陈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假的!将军!那退路是韩信留的饵!” 另一名臂膀中箭、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的旅帅目眦欲裂,嘶吼着指向涧谷西段,“刚退进去,两侧伏兵尽出,檑木火油齐下…… 张都尉他们…… 全没了!火…… 火还在烧!”西段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影在烈焰中翻滚哀嚎,凄厉的惨叫隔着浓烟传来,听得人肝胆俱裂。
绝望,如冰冷的涧水,瞬间淹没了陈武的心脏。五万黑卫,巂国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竟因他救城心切,一头撞进了这布好的绝杀之地!悔恨如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看着年轻的士兵在箭雨中徒劳地举起皮盾,转瞬便被射成筛子;看着勇猛的队正带着残兵向陡峭岩壁发起决死冲锋,眨眼便被滚落的巨石砸得血肉模糊;看着伤兵在血泊中挣扎蠕动,最终被浑浊的血水缓缓淹没…… 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韩信 ——!” 陈武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血泪混着血水滑落脸颊,刺目惊心。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身躯,握紧那半截染血长槊,用尽毕生力气嘶吼,声浪压过周遭的死亡喧嚣:“黑卫儿郎!死战 ——!”
“报将军!” 一个浑身浴血、头盔破碎的亲兵连滚带爬冲来,脸上写满极致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调,“灌…… 灌婴!灌婴亲率重甲步卒,从中路压…… 压过来了!弟兄们…… 顶不住了!”
陈武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炼狱般的血肉磨盘,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绝望中拼死搏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声音沉定如铁:“告诉还能动的弟兄…… 向我靠拢!最后一次…… 冲锋!”他举起长槊,槊尖直指那面越来越近、在残阳下刺目的 “灌” 字大旗,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仍欲择人而噬的雄狮,带着必死的觉悟,纵身跃下巨岩,汇入那最后的血色洪流,迎向那吞噬一切的死亡锋刃。
另一边,陈灵率领人马昼夜急行,如同沉默的幽灵,在崎岖的山林间穿梭。距离落鹰涧越近,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便愈发清晰 —— 那不是草木泥土的腥气,而是铁锈般浓稠的血腥,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一种…… 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绝望气息。
当他们终于潜行至一处可俯瞰涧谷的高崖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窒息。落鹰涧,已成真正的炼狱。狭窄的涧底,被一层粘稠、泛着诡异暗红的 “地毯” 彻底覆盖 —— 那是数不清的巂国黑卫军将士的尸体,层层叠叠,支离破碎:或被砸成肉饼,或被射成刺猬,或被钉死岩壁,或被挤压窒息…… 断肢残臂、破碎兵刃、撕裂的玄色战旗,在浑浊的血水中沉浮堆积,堵塞了涧流,积成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血潭。残阳如血,吝啬地透过两侧狰狞崖壁的缝隙,投射在这片人间地狱上,反射出一种妖异、绝望的暗红光泽。谷口方向,巨大的滚木礌石堆砌如山,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西面,仍有零星的浓烟袅袅升起,那是韩信诱敌深入的陷阱,燃烧后残留的余烬。死寂。除了涧水在尸体间艰难穿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汩汩声,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五万黑卫军,巂国最精锐的脊梁,竟在此地…… 全军覆没!
“嗬…… 嗬……” 队伍中传来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哽咽。有人死死捂住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混着尘土滑落;有人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抠进身旁的树皮,直至指腹渗血;胡式这位铁打的汉子,脸颊肌肉剧烈抽搐,猛地单膝跪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手指皮肉崩裂出血,鲜血染红了岩石,他却浑然不觉,唯有眼底的悲恸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姚措双目圆瞪,虬髯戟张,喉咙里发出 “咯咯” 的闷响,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毕鹏脸色惨白如纸,紧握弓箭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与悲痛。
陈灵僵立在前,如一尊冰冷的石雕,浑身血液仿佛都已凝固。终究晚了一步!如果自己能更早洞察韩信的图谋,如果行军速度能再快一点,如果当初定下计策时没有半分犹豫,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是不是这五万条鲜活的生命,就不会就此陨落……巨大的无力感和噬心的自责,几乎将她彻底淹没,像潮水般裹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喘不过气。一阵眩晕袭来,她脚下微微踉跄,眼前的血腥景象开始模糊重影,唯有心底的悔恨与恐惧,愈发清晰刺骨。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冻得她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颤。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被她死死咬着牙压下,胸口的窒息感让她又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脚下不知何时沾了溅来的血污,黏腻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爬,渗进布料、贴着皮肤,又凉又腥,令人作呕。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地狱,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挪动一寸都难,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锁住,扎根在了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史书上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的字句,不过是冰冷的文字,是她曾在睡前翻书时一眼掠过的枯燥记载。可此刻,这活生生的、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炼狱,毫无遮拦地砸在眼前,狠狠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视线里全是断肢残臂与濒死哀嚎,那些士兵临死前瞪大的、写满恐惧与不甘的眼睛,像烧红的钉子一般,狠狠扎进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 这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是真真切切的人命,是和她一样有呼吸、有温度、有父母妻儿的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她疯狂地想念现代的一切:想念写字楼里略显拥挤却安稳的格子间,想念加班到深夜时,外卖小哥递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炒饭,想念浩哥拍着他肩膀喊他再赶个方案,语气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照的唠叨。那里没有漫天血雾,没有濒死的哀嚎,没有动辄就收割性命的刀刃,哪怕日子平淡乏味,哪怕要应付繁杂的工作和难缠的客户,也比这人间炼狱好上一万倍。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当初一时冲动,竟踏入了这个动荡的时空。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现代人,既没有运筹帷幄的谋略,也没有杀伐果断的狠劲,凭什么要经历这一切,要直面这血淋淋的战场?她想转身,想闭眼,想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逃回那个和平的、属于她的世界。她甚至已经抬起了脚,逃吧,逃回去,就当这场乱世,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那热度不似火焰灼人,反倒像一股温热的清泉,顺着血脉缓缓淌入心脉,瞬间压下了她翻涌的眩晕与慌乱。
这温热太熟悉了,是穿越时空时的悸动,是神秘人赋予她力量时的共鸣。
陈灵下意识地攥紧了玉佩,掌心贴着那温润的玉质,恍惚间竟听到了一丝极轻的嗡鸣,像是五万黑卫英魂的低语,又像是原主少女不甘的呐喊,声声入耳,刻入心底。
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脊背的寒意被玉佩的温热一点点驱散,她涣散的瞳孔一寸寸聚焦,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两帧画面,尖锐地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一帧是原主少女那双盛满期盼、闪着星光的眼眸,那是对家国安宁的渴望,是对未来的憧憬;
另一帧是现代办公室里,浩哥爽朗的笑脸,他递来客户资料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掌心,那笑容背后,是独自扛下压力的疲惫,是对晚辈的关照。
为何当初,连浩哥眼底强撑的疲惫都未曾深究?为何只当他是随口关照,却没看透那笑容背后的千斤重担?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扛下所有,最终坠入深渊。是怕麻烦?是下意识的逃避?哪怕只是陪他醉一回,陪他哭一场,递上一句简单的安慰,或许…… 或许就可能挽回这一切啊!
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难道要让五万黑卫的血白流,让巂国的百姓沦为汉军铁蹄下的刍狗,让原主少女的嘱托、浩哥藏在关照里的善意,都变成随风飘散的空话?
她猛地攥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玉佩的温热透过掌心,烫得她心口发颤,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烧了起来,那是热血翻涌的温度,是决心燃动的温度。
这一次,她不能逃!这乱世,她要争!争一个无愧于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