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析(二)
书名:囚梦 作者:繁星寒上 本章字数:4962字 发布时间:2026-01-28

2022年11月21日,这个日子像一个被唤醒的诅咒,带着铁锈与苦涩的味道,狠狠楔进我生命的脉络里。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它不偏不倚,卡在我生日的前一天。仿佛命运刻意安排的恶毒玩笑,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我的人生硬生生劈成两截——“之前”与“之后”。之前,是看得见轨迹的光明坦途;之后,是弥漫着无力感的、深不见底的迷雾。


那时,我还在C市那所全国闻名的中学进行交流学习,正值最后一个月。窗外的梧桐早已凋尽华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干枯的手掌,徒劳地伸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冷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残存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哀鸣。空气又湿又冷,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寒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试图用这种熟悉的节奏驱散心头莫名的不安。就在这时,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脚步声不同于往常的轻快,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又无比沉重的质地,最终,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眼角的细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那双总是含着鼓励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严肃,以及一丝被她极力隐藏、却仍从眼底漏出来的、深切的担忧。“肃山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出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用双手捧着,仿佛那手机有千钧重。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却也因此更显出一种不祥的凝滞:“你家里人来电话了,说有非常紧急的事,一定要你亲自接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太担心,先听听看。”


我强撑着,挤出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


但那不是我熟悉的、总是带着沉稳笑意、能扛起整个天空的父亲的声音。那声音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又像在极度寒冷中冻得失去了弹性,干哑、紧绷,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灼与惊惶。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更添混乱。


“山……山青啊……” 父亲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呼吸声粗重而紊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狂奔,“你妈妈她……她……她突然病倒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破音。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纯粹、刺眼的白噪音。所有的公式、单词、窗外风声,全都消失了。


“昨、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还跟我说有点头晕,早点睡了……可今天早上,我怎么叫她……她都起不来……” 父亲语无伦次,声音里的恐惧像潮水般透过听筒拍打过来,“她说天旋地转,房子都在转……胸口也疼,疼得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像纸……我、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市医院急诊……医生,医生还在看,说情况……情况不太好,要马上做一堆检查……”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中间夹杂着用力吸气的声音,像是努力想把哽咽压回去,却徒劳无功:“本来……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马上要期末了,交流也要结束了……怕影响你……可我一个人在这儿,我……我实在撑不住了,心里慌得没底……山青,你交流是不是快结束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买票回来啊?爸……爸需要你……”


后面的话,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我只感觉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不得不将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不滑下去。墙壁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脊柱,却压不住内心翻涌的、更冰冷的恐慌。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我的家庭虽不富裕,但向来平和安稳。父母是那种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把身体健康看得比什么都重。十几年了,雷打不动的晨练,晚上十点前必定熄灯,饮食清淡讲究。父亲的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母亲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连感冒发烧都极少。他们是我世界里最稳固的基石,是“衰老”和“疾病”这些词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侵扰的存在。


“突然病倒”,“情况不好”,“市医院急诊”……这些词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无数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头痛欲裂。


可我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不能哭。不能在老师面前失态。更不能让电话那头已经濒临崩溃的父亲,再添上一份对我的担忧。


我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喉咙里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再开口时,我甚至惊讶于自己声音里那强装出来的、可怕的平稳:“爸,你别慌,千万别慌。听医生的,该检查检查,该住院住院。我这边交流马上就结束了,最多还有一周收尾。我一结束立刻买最快的票回去。你好好照顾妈妈,自己也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我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与己无关的稿子,生怕慢下来,那勉强维持的镇定就会全线溃败。


“好……好……山青,你快点……”父亲的声音依旧发抖,但似乎因为我话语里的“确定性”而稍稍找到了一丝支点。


挂了电话,我将那部冰凉的手机递还给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眼中忧虑更盛的班主任。转过身,面对着她,我努力想弯一下嘴角,最终只扯出一个僵硬无比的弧度,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谢谢老师……家里,有点急事。我……我会尽快处理好,不会耽误……期末考试的。”


班主任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眶里拼命压抑却依旧泛起的红血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抬起手,在我肩膀上很重、很缓地拍了两下。那力道,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和理解。“回去坐着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别硬撑。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或者打电话。学习的事……先放放。”


我点点头,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转身,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座位上,周围的同学依旧在低声讨论题目,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失真的背景噪音,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


我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指尖冰凉。摊开的笔记本上,刚才还工整的公式此刻看起来像一堆毫无意义的扭曲符号。父亲那带着惊恐、哽咽、无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循环回放,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我的心房。每重复一次,寒意就加深一分。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顺遂得像一条被精心规划好的跑道。所谓的挫折,无非是一次考试失误,与朋友的小小争执,或者某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暂时搁浅。我从未真正体会过“失去”的滋味,更从未想过,那被视为永恒背景板的“家”,那两座似乎永远不会倒塌的山,会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近乎暴烈的方式,显露出其脆弱的内里。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血腥味弥漫。不能哭出声。不能。父亲在电话里的无助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增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黑板。眼睛干涩发痛,视线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聚焦。老师还在讲,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我拿起笔,试图记下点什么,笔尖却只在纸上留下几个颤抖的、无意义的墨点。


剩下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机械的、灰白色的煎熬。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凭着肌肉记忆和残存的意志力,听课,刷题,参加最后的考试。笑容从我脸上彻底消失,沉默成了我最常有的表情。交流期结束的综合评定?我考了多少分?拿到了什么评价?所有这些曾经看得比天还大的东西,在母亲病倒的消息面前,瞬间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重量。


终于,最后一个句号画上。我几乎是麻木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轰鸣着向前,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初冬萧瑟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林,零星散落的灰扑扑的村庄……它们向后掠去,快得拉成模糊的色带。就像我那些在C市拥有的、短暂的、意气风发的“好时光”,也这样被毫不留情地抛在身后,迅速远去,缩成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点。而我的心里,只压着一块不断增重的、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坠在胸腔最深处,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绵密的、无声的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粘滞的、带着尘埃和淡淡药味的寂静,与我记忆中那个总是充盈着饭菜香和父母交谈声的“家”截然不同。仅存的一丝侥幸,被眼前所见彻底击碎。父亲在电话里的每一句描述,甚至他那“情况不太好”的谨慎措辞,都已是极尽温柔的粉饰。


母亲躺在床上。厚厚的棉被覆盖着她,却依然能看出被褥下异常单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轮廓,像一片被秋风骤然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活力的落叶,轻飘飘地陷在那里,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卷走。她听到开门声,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将头转向门口的方向。她想对我笑一笑,那是她看见我时习惯性的表情。可是那笑意刚刚在她苍白干裂的唇角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就被一阵无法抑制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弱和痛苦给猛地扯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勉强的肌肉牵动。她的眼睛望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


“回……回来啦……” 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游丝,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千山万水,才勉强抵达我的耳畔。那么轻,那么飘忽,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后来,她要下床到客厅吃饭。拒绝了父亲的搀扶,自己用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然后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需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才能积蓄起挪动下一步的能量。从卧室到餐厅,短短几米距离,她走了足足五分钟。曾经步履轻快的母亲,不见了。


坐在餐桌旁,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抬起手去夹近在眼前的青菜,那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且费力,筷子尖在空中细微地颤抖。她几乎不说什么话,偶尔开口,声音也小得几乎被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完全吞没。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饱满红润、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脸,如今像一张被时光和病痛反复揉搓后丢弃的糙黄草纸,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失去了所有光泽,眼窝深陷,下面是浓重的青黑,眼神浑浊,里面空空荡荡,找不到半分往日的生机与神采。


整个家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笼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不再流动。灰尘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有气无力的冬日光线里缓慢浮沉,了无生气。一种衰败的、陈旧的、混合着中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腐朽气息的味道,从家具的缝隙里、从墙角的阴影中、从每一口呼吸里弥漫出来,像无形的蛛网,层层包裹住每一个人,缠得人胸口发闷,喉头发紧。


父亲的模样,同样让人心碎。他鬓角的白发,仿佛就在我离开的这短短几个月里,疯狂地滋生蔓延,刺眼地夹杂在黑发中。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像松柏一样的脊背,此刻也不堪重负地微微弯了下去。他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用刀子刻上去的,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结,里面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可他看到我,还是要用力地、勉强地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快,山青,坐下吃饭。都是你爱吃的,你妈……你妈特意让我做的。”


可他眼底那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与无助,像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轻轻一触,似乎就能倾泻下瓢泼的泪水。


他带着母亲,像个无头苍蝇,又像个固执的赌徒,跑遍了周边城市乃至北上广那些名字响当当的顶尖医院。


昂贵的专家号,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排队等候,一间又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诊室。他的皮鞋后跟被磨得歪斜破洞,身上那件最好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起毛,手里攥着的各种检查单、化验报告、影像胶片,积了厚厚一沓,沉重得像一块铁板。从颅脑CT到全身增强扫描,从最基础的血常规到复杂的自身免疫抗体筛查,从动态心电图到神经传导检测……密密麻麻的数据、箭头、医学术语,看得人眼花缭乱,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没有一个能解释母亲为何会骤然衰败至此。


最后,几家大医院的专家,在反复排查了所有器质性病变的可能性后,给出了一个让父亲几乎崩溃的结论——癔症。一种“精神心理因素”导致的、查不出具体病灶的“怪病”。


父亲不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开始转向那些科学与理性之外的地方。托人打听来的乡间老中医,开出的药方;邻县据说很灵验的神婆,给的符水颜色可疑,气味刺鼻。家里的灶台上,那只熬药的旧砂锅日夜不停地咕嘟着,棕黑色的药汁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复杂苦味。熬过的药渣,黑的、褐的、黄的,在垃圾箱堆积了半人高,像一座座小小的、绝望的坟茔。母亲无奈的喝下一碗又一碗,喝得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却在苦涩的汤药和持续的呕吐中,一天比一天更加灰败、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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