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癔症——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某种“想不开”、“心病”暗示的医学名词——怎么会将人拖入如此真切、如此具象的、日夜不休的痛苦地狱?
母亲的“好转”,仅仅是相对于最初那种濒死般的昏厥与难受而言。
她不再完全卧床,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最折磨人的是睡眠——或者说,是睡眠的彻底叛逃。整整一个月,她每天能合眼的时间,被压缩到可怜的一到两个小时。
睁着眼是昏沉混沌,头重脚轻,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走路需要紧紧扶着墙,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随时会跌倒。闭上眼是心惊肉跳,濒死般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原本丰润的身形,如同烈日下迅速失水的泥土,一日日、眼见着地消瘦、干瘪下去。曾经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布料紧贴着嶙峋的肩胛骨和脊椎,勾勒出令人心惊的轮廓。最刺痛我眼睛的,是她偶尔抬起手时,那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松弛地包裹着细得可怜的骨头,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那模样,不像生病,更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消融。
那年的春节,那年的春节,是我十几年人生中,最寂静、最寒冷、也最漫长的一个春节。
窗外的世界被零星、沉闷的爆竹声和隐约飘来的、别家团圆饭的喧闹笑语所填满。那些声音热闹而遥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传来,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加倍衬出我家里的死寂与冷清。餐桌上没有往年的琳琅满目,没有象征团圆和富足的鱼与年糕。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沉默像一层有实质的厚膜,将我们各自包裹。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空洞地回荡一下,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母亲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父亲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鬓角新生的白发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我坐在他们中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满桌本应是佳肴的食物,尝在嘴里,只有一片苦涩的麻木。
后来,母亲的睡眠靠着不断加量的安眠药,勉强能维持断断续续的四五个小时。但药物的作用也让她白天更加昏沉、迟缓。她终究是丢掉了那份做了十几年的、原本清闲稳定的工作。单位无法长期容纳一个时好时坏、无法保证出勤的员工。
她终日窝在家里,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对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的天空发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竭了很久的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任何光影。那空洞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因为它吞噬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静默。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里弥漫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绝望,像无色无味的毒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我的骨骼与血液。我的成绩,竟也开始毫无征兆地、断崖式地滑落。
刚回家后的那次期末考,我还凭借着残存的惯性,攥回了年级第二的成绩单。但很快,那股支撑我多年的、名为“优秀”的惯性,消耗殆尽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迟钝。黑板上曾经一眼便能理解的公式,书本上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如今落在眼里,却像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浑浊的毛玻璃,模糊,疏离,无法进入大脑。
而每当这种迟滞感出现,我的脑海里,便会响起一个声音。
那不是幻听,更像是某种内生性的、冰冷的思辨,像一个被囚禁在我大脑深处的、冷酷的旁观者,开始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反复叩问同一个核心:
“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些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所描述的关系,是真实存在于宇宙中的绝对真理,还是仅仅是生物为了方便理解而共同约定的、一套精密的语言游戏?”
“我身边的这些人——父母、老师、同学——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他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独立的思想与情感,是真实不虚的存在,还是某种高度仿真的、针对我个人的‘反馈程序’?”
“我所触摸到的书本的质感,呼吸到的空气的味道,感受到的喜悦与痛苦……这个世界,包括‘我’这个正在思考的个体本身,其‘真实’的基础,究竟何在?”
这些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同生命力最顽强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死死地勒进我的思维深处。我控制不住地去想,每一次深想,都像是在原本清晰的认知图景上,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刻下一道焦黑的痕迹。那道痕迹反复叠加,最终固化成一个让我自己都毛骨悚然的、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核心认知——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所有人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一切感知都是被模拟的体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死死地缠住我的大脑。我控制不住地去想,每想一次,就像在心里刻一道痕,反复强化着那个荒诞的认知——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人都是虚拟的。那时候,我的脑袋总是胀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我坐在课桌前,盯着书本上的字,它们却像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扭曲、跳跃,怎么看都看不进去。
后来的一次考试,我握着笔的手突然不受控制。我看着那支中性笔,脑子里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催促:
“刺下去。”
“对准这里,用力。也许疼痛能验证真实。也许…一切就能停下来。”
笔尖缓缓下移,堪堪抵到校服前襟的布料。那冰凉的、尖锐的触感透过棉质纤维传递到皮肤的一刹那,我猛地打了一个巨大的、从灵魂深处窜上来的寒颤!如同在悬崖边缘猛然惊醒。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笔甩了出去。铅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又滚出老远。
周围正在埋头答题的同学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动,纷纷抬起头,投来或疑惑或诧异的目光。我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在课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感到后背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曾经我最引以为傲、仿佛与生俱来的文笔与表达欲,也在那段日子里,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彻底干涸、龟裂。笔尖落在纸上,再也流淌不出那些灵动鲜活、富有感染力的词句。写出的东西干瘪、生硬,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在按照既定的僵硬程序摆动。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将我的作文本轻轻推到我面前。她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欣赏与期待,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惋惜,甚至有一丝困惑的沉重。
“肃山青,”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你的文字……失去了它曾经的灵性与光泽。它们还在,结构、词汇都还在,但里面好像……没有光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十几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点燃炸药桶的导火索,将我内心里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名为“正常”与“优秀”的宫殿,彻底引爆、崩塌。
成绩开始了自由落体。从稳居年级前十的宝座上跌落,滑出前一百,再滑出前三百,最终在六百名开外徘徊。数字的坠落背后,是整个世界认知的倾覆。
我成了班级里一个突兀的“异类”,一个无法被定义的“问题”。老师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时,从殷切的期盼,变为谨慎的观察,最终沉淀为一种无奈的惋惜,仿佛在看一件不小心被打碎的名贵瓷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则像无数根纤细却锋利的针,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刺来:
“他以前不是次次前三吗?怎么现在……”
“听说家里出了挺大事,他妈病得很重。”
“不会是受刺激了吧?看着怪怪的。”
那些声音并不大,却总能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网的收紧,令人窒息。
起初,师长的关心是真诚的。班主任甚至私下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为我联系了市里一位口碑极佳的心理老师。我跟着她去过几次那间布置得温馨安静的咨询室,躺在那张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没的躺椅上,对着天花板上造型别致的吊灯,说过很多话。可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混合着对世界真实性的恐惧、对母亲病情的无力、对自我存在价值怀疑的沉重块垒,却像沉在幽暗湖底的巨石,无论我如何尝试打捞,语言总是轻飘飘地从它表面滑过,无法触及核心,更无法将其移动分毫。
父母很快也从老师欲言又止的反馈和我日益诡异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父亲刚刚从带着母亲四处求医的疲惫中缓过一口气,眼底的憔悴尚未褪去,便又立刻为我奔波起来。他带着我,如同之前带着母亲一样,跑遍了周边大城市那些挂着响亮名头的最好医院,挂最昂贵的专家号,支付着令人咋舌的咨询费。他原本就因奔波而愈发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下去了一些,看着我的眼神里,心疼与深重的无力感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权威人士,在听完我断续的叙述、做完一系列量表后,给出的结论却惊人地相似且苍白:“青少年适应性障碍伴焦虑情绪”、“学业压力过大导致的心因性反应”,或者更直接些:“就是想太多,缺乏意志力,放松点,多运动。” 更有甚者,一位年纪颇大的医生,在听我描述“怀疑世界真实性”时,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斩钉截铁地说:“你这是典型的逃避现实!哪来那么多虚的?就是懒,不想学!”
这些诊断和建议,非但没有成为救命稻草,反而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让我在痛苦的迷宫中越陷越深。更糟糕的是,从小就不算强壮的身体,在这精神和情绪的双重高压下,也终于彻底垮掉。持续的低烧像附骨之疽缠绕不去,撕心裂肺的咳嗽常常在半夜将我憋醒,浑身关节像是被塞进了冰碴,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森森的寒意。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崩坏,如同两座不断增重的大山,轰然压下,将我牢牢钉在泥泞深处,连抬头仰望天空的力气都已失去。
高考放榜那天,我查到了自己的分数。一个毫无悬念、却又足够刺眼的数字。它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钉死在名为“失败”的十字架上。那些曾经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在领奖台上光芒四射、在师长口中作为榜样的日子,那些以为触手可及的远方名校,在这一串数字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瓦砾。我独自站在骤然变得空旷寂寥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一如既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无比清晰地懂得——有些绝望,是沁入骨髓、溶于血液的。它不因阳光照耀而消散,不因良言安慰而退却。它就在那里,沉默地,成为你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母亲这一病,便是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两年。在此期间,我在混沌与挣扎中起伏,状况时好时坏,却始终未曾真正爬出那片泥沼。父母在绝望中仍未放弃,他们通过一切能想到的途径,托遍了所有能托的关系,辗转多人,终于联系上了一位据说“很不一般”的心理医生——黄平暃。
那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医生。
他的诊室不在冰冷嘈杂的医院大楼里,而是在一个老旧但安静的居民区深处,一间只有十来平米的向阳小屋。推门进去,没有扑面而来的、令人紧张的消毒水气味,只有窗台上一盆文竹散发出的、极淡极清的草木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黄医生本人,也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医生截然不同。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舒适的深色棉麻衣物。听我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地讲述那些荒诞的念头——关于世界的虚假,关于感知的欺骗,关于自我存在的怀疑——时,他不会中途打断,不会露出任何惊讶、怜悯或不耐烦的神情。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手指偶尔在木质椅子的扶手上,极轻、极有韵律地轻轻叩击,仿佛在为我混乱的思绪打着节拍。
直到我将积压已久的、那些拧巴的、羞于启齿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我。
“我听到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沉稳,“不是简单的‘压力’或‘懒惰’。你的感知力,或者说,你的想象力,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敏锐、纤细得多。”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丝毫评判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用一种近乎比喻的方式说道:“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像一个自带能量场的小星球。有的人磁场温暖明亮,有的人则可能沉郁一些。当外界施加的压力过大,或者内心郁结了太多无法消解的情绪……就像星球自身的引力紊乱了,磁场会变得混乱、不稳定,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高空摇摇晃晃,找不到方向,只想往下坠。”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与混乱,直接看到那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核心。
“这时候,旁人急着去拽线,往往适得其反。你自己越是拼命想控制、想回到‘正常’的轨道,可能越会感到失控。”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引导,而非教导,“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拽’,而是学着……往下扎根。先承认风很大,线断了,然后看看脚下,哪里还有能让你稳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片坚实的土地。”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潭凝固了太久的水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