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给我一个叫“捕捞”的法子。
“下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涌上来时,”黄医生的声音温和得像流水,
“立刻停下手里的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造一个黑色的袋子,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就等你把那些不受控的想法装进去。然后用你想象里的手,去摸这个袋子。摸的时候,别抗拒那些乱纷纷的念头,让它们在袋子里转,你的手跟着感受——摸到尖锐的棱角也好,摸到滑腻的触感也罢,都别停,直到摸到一样东西,是自然界里实实在在有的,风、石头、树叶、雨滴、鲜花……摸到它,就停下来。”
我牢牢记住了这话。刚开始练的时候,收效甚微得让人绝望。
那些念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我拼尽全力想把它们塞进那个假想的黑袋子,可它们总从指缝里漏出来。好不容易装进去了,伸手去摸,摸到的全是公式、试卷上的红叉、同学窃窃私语的嘴脸,那些东西硌得我脑子生疼,根本摸不到什么自然之物。我坐在书桌前,攥着笔,指尖都在抖,好几次差点又要失控。
是黄医生的耐心救了我。他从不会问“你有没有变好”,只是在交谈的过程中,轻声问我“今天有没有摸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或者跟我说“没关系,慢慢来,风不会一下子就吹到树顶”。
日子一天天磨,我渐渐摸到了门道。再一次被“世界是假的”这个念头缠住时,我闭眼,造袋子,装念头,伸手去摸。
一开始摸到的是冰冷的铅笔尖,接着是试卷的粗糙纸面,然后,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凉的、带着纹路的东西——是树叶。那一刻,脑子里的喧嚣像被按了静音键。我屏住呼吸,深呼吸三口。
第一口,吸进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第二口,听见楼下老太太喊孙子回家的声音;第三口,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再睁开眼时,那些沉甸甸的、让人头疼的念头,淡了大半。这个法子,像一把钥匙,慢慢撬开了我脑子里那扇紧锁的门。那些荒诞的想法,不再像从前那样汹涌,只是偶尔冒个头,被我用“捕捞”的法子轻轻按住,再放走。
疗程结束之后,黄医生的电话依旧会按时打来,他总说“有不舒服就找我,别憋着”,语气里的真诚,像冬日里的一捧暖阳,烘得人心里发暖。
我心里的感激,像悄悄滋长的藤蔓,爬满了每一个角落。也是在这段日子里,母亲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她不再终日躺在床上,能扶着墙走到阳台晒太阳了,脸上的糙黄色慢慢褪去,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那天她甚至站在厨房门口,亲自做起了饭。一家人坐在餐桌旁,终于有了像样的笑容。商量之后,我决定复读。
复读的日子,是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密密麻麻的笔记里熬过来的。那些难缠的念头,偶尔还是会钻出来——比如解不出数学题时,比如听见别人议论“他以前可是年级第二”时,它们像小虫子,在脑子里爬。但我已经不再慌了,只是停下笔,闭眼,捕捞,摸到一片云,或者一阵风,再睁眼,继续刷题。
我的成绩并没有出现奇迹,再也没能回到那个辉煌的成绩,甚至连前一百都够不着。
可每一分的进步,都是我咬着牙,从那些失控的边缘拽回来的。揭榜那天,阳光很烈。我指尖悬在鼠标上,盯着电脑屏幕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旁边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不算好,不算坏,却让我忽然松了口气。
父亲就站在我身后,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我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稳稳的支撑。他没说话,只是喉结滚了滚,我侧头瞥见他泛红的眼眶,那红意一路漫到眼底,像是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心疼与庆幸。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眉眼弯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轻快:“看吧,我就说咱家孩子肯定行,这结果多好,稳稳当当的。”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头望向窗外。夏末的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拂过耳边时,凉丝丝的,像黄医生当初对我说的那样,清清爽爽,没半点阴霾。
是啊,这已经是我拼尽全力,能拿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我曾以为,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我慢慢回归正轨,按时吃饭、规律作息,甚至能笑着和朋友去逛夜市,那些离奇荒诞的想法,就真的被彻底碾碎,埋进了再也翻不出的尘埃里。一年多的平静,足够让我产生一种“痊愈”的错觉。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竟会在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狠狠拽了我一把。它们现在又出现了,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已被驱散的阴霾,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
它们只是蛰伏在暗处,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次将我拖进那个无边无际的、荒诞的深渊里。一想到这儿,我便浑身发冷,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