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随着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头顶的灯管彻底暗了下去,窗户外那点微弱的路灯光晕,也像是被瞬间掐灭了似的。宿舍骤然沉入一片近乎纯粹的黑暗。原来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
我猛地回过神,怔怔地盯着床帘内侧——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模糊的虚影。四个小时,甚至超过四个小时,我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躺着,放任思绪在过去的荣光与当下的泥沼里反复沉沦,试图从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出“失常”的源头。结果自然是徒劳,脑子非但没理清,反而更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缠得死死的,理不出半分头绪。
黑暗像催化剂,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宿舍里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其他三人结束夜战后准备就寝的信号。
李浩把什么东西塞进书包,拉链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夹杂着他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带着绝望的哀叹:“完了完了,第三章的应力应变曲线图我还没看明白,后天考试真要裸考了……”;旁边传来黄枫收拾的咔哒声,随即是一声悠长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叹息:“我靠我也是啊,简答题背了前面忘后面,已经不想动了”;对面的孙然压着嗓子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混着浓重的鼻音和困意:“都别嚎了,熄灯就是天意,明早定个五点闹钟,还能抱抱佛脚……” 这些低语和声响,在深夜的静谧里被放大,又因黑暗而蒙上一层小心翼翼的、迟缓的质感。像羽毛轻轻扫过平静的湖面,一切都裹在深夜特有的静谧里。
就在我发愣的功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帘外。
是黄枫。
他大概是刚洗漱完,身上带着点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帘飘进来。“看你一直没睡,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刻意放轻的尾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担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回应。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句:“啊……没事,就……发了会儿呆。挺好的。”黄枫没再多问,又静了几秒,才低声说:“别再玩手机了,早点休息吧。″随后便是他轻轻离开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上铺床板轻微的吱呀声,他也躺下了。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遥远公路上像是叹息般的车流声。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从发根一直蔓延到指尖。
也是,脑子里翻涌着那些零碎的旧片段,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我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对记忆棉耳塞,熟练地捏扁,塞进耳朵。隔绝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声响。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开连接、坠入混沌深渊的前一刹那——
嘶……
一声极轻、极细、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耳塞营造的静谧屏障。
那声音难以准确形容,像是生锈的铁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拖行,又像是某种细小而坚硬的甲壳类生物,用它的节肢轻轻刮擦着金属表面。它细若游丝,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如同一缕淬了毒的蛛丝,精准地黏附上我的耳膜,并向内钻去。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瞬疯狂擂鼓!我想睁眼,想坐起来,想掀开床帘看个究竟
——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眼皮重如千钧巨石,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感受到眼睑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冷汗几乎是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迅速浸透了衣料,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黑暗里,似乎有一道视线,正透过床帘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静静落在我的脸上。它并非来自已知的三个方位中的任何一个。那视线没有温度,像蛇的信子,带着潮湿的寒意,一寸寸地描摹着我的眉眼、我的鼻尖、我的嘴唇。
周遭的宁静陡然变得粘稠起来,但没多会儿,没多会儿,意识终究抵不过极致的疲惫,彻底沉了下去。我坠入了一片昏沉的梦乡。
殊不知,
它仅仅是一道细微的裂缝,是被缓缓拉开的第一丝缝隙。
我的噩梦,或者说,某种远比噩梦更真实、更冰冷的东西——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