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人沉入睡梦时，都像被一股温暖而混沌的潮水轻轻卷起，意识柔软地化开，彻底交付给梦境那套自洽又荒诞的逻辑。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甚至有人浪漫地笃信，那漆黑眼帘后的漫游，是灵魂暂别躯壳，通往无数平行世界的隐秘入口。
但我不同，因为自身的缘故，我睡得一直不算深，残存的意识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火星，牢牢锚定着睡前的最后一点记忆——指尖触到的蓝格床单粗糙的纹路，耳塞塞在耳道里微微发胀的异物感，所以，当混沌无形的黑潮温柔漫过头顶，又遵循某种规律缓缓退去，当周遭稳固的现实景象开始像受热的蜡像般软化、扭曲、重组时，我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毫无抵抗地一头栽进梦境编织好的瑰丽或恐怖的陷阱里。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像破开水面的鱼鳍，率先浮现——
我在做梦。
然而，这清醒的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在下一个瞬间，将我拖入了更深、更具体的恐惧之中。
因为“看”到的景象，让后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脚下传来的，是坚硬、干燥、布满尖锐碎石的戈壁土。那不是沙滩的绵软，每一脚踩下去，粗糙的砂砾和边缘锋利的石片都透过薄薄的鞋底（梦里我竟穿着鞋？），传来清晰无比的硌痛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牙齿，正试图啃噬我的脚掌。土地是暗沉发灰的土黄色，像被岁月反复淘洗、又被某种陈年污渍浸透的旧帆布，更像……一片干涸板结、颜色发暗的巨大血痂，无边无际地铺展向视线的尽头。
而视线的尽头，并非地平线。
是连绵起伏、姿态怪异的土丘。不，不对！凝神细看，那哪里是自然的山丘？分明是一具具被风沙和时间啃噬得千疮百孔、残缺不全的庞然巨骸！它们以扭曲痛苦的姿态瘫倒、堆叠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轮廓模糊，却透着一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狰狞。像史前巨兽的坟场，又像某个文明被暴力摧毁后留下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残骸。
几株早已死去的枯木，像墓碑，又像不甘的亡魂，歪歪斜斜地插在巨骸与沙丘的缝隙间。树皮是焦黑的，大片大片地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惨白如骨、毫无生命光泽的木质。光秃秃的枝桠以违反常理的生理结构扭曲着，拧成一个个痛苦挣扎的弧度，瘦骨嶙峋的顶端如绝望伸向天空的指爪，死死抠向头顶那片低垂、凝固、墨汁般浓稠的黑暗天幕。那姿态绝非静止，而是一种动态的定格——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胡乱地抓挠，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开这沉厚的黑暗，将某种更加不可名状的可怖之物，从天空的背后生生拽出来！
我就僵立在这片由扭曲巨骸和枯骨之木“合围”出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中央。那些土黄色的、沉默的丘峦（或者说尸骸），如同俯卧的洪荒巨兽，用它们低伏的脊背，将我牢牢困在这片直径不过数十米的、无形的囚笼中心。无处可逃。
冷风，不知从哪个漆黑的方向缝隙里钻了出来。不，那感觉不像“吹”来，更像是从脚下干裂土地的每一道缝隙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爬出来的。它裹挟着比砂砾更细、更坚硬的冰晶碎末，不是“拂过”脸颊，而是像无数柄淬了万年寒气的无形刀片，贴着皮肤的表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精准地刮过。疼痛尖锐而清晰，刺激着头皮阵阵发麻。
风里带来的气息，更是复杂得令人作呕。绝不仅仅是朽木和尘土的味道。它混杂着福尔马林般刺鼻的防腐药水的呛人气息、陈年蛛网带着尘埃的甜腥黏腻，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钻入鼻腔的、类似地下深埋多年的铁器缓慢锈蚀，又或是某种过于甜腻的果实在地下腐烂发酵后产生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这味道争先恐后地往肺里钻，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风似乎急了。卷起的砂砾和冰碴劈头盖脸地打来，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我浑身的毛孔在这非人的寒意与诡异的真实感刺激下骤然收缩、炸开！寒意不再局限于皮肤，而是化为有形的冰流，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心口，几乎将血液冻住。我的上下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相互磕碰，发出细微却极其清晰的“咯咯”声，在这片连风声都仿佛被吸收了的、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怵意，像一群突然苏醒的、冰冷的百足虫，顺着我的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行。它们钻进后颈的皮肉之下，又顺着发根悄然漫入头皮，所过之处，一片战栗的麻木。我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哆嗦，那震颤从核心扩散到四肢末端。
太真实了。
脚下大地粗粝的触感、风刮过皮肤如同刀割的刺痛、鼻腔里复杂腥臭的气味组合、甚至睫毛上迅速凝结的、带着沙尘的冰冷湿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饱满、富有质感得可怕。这哪里还像是大脑皮层无意识放电产生的、轻飘飘的“梦”？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现实！
冷汗，终于后知后觉地渗了出来，顺着额角滑下，流过太阳穴，有一滴不偏不倚，渗进了我的眼角。盐分刺激着眼球，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让我不得不猛地闭上眼睛。我抬手去擦，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的皮肤——冰凉，僵硬，带着汗液的湿滑，以及沙砾的粗糙。
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脏骤停。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漆黑的毒藤，骤然缠紧了我的思维——
难道……难道那些症状在梦里又加重了？还是说……我根本就没睡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才是被掩盖的“真实”？而我所以为的“现实”，才是持续了许久的、一场巨大的、集体的幻觉？
在这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吞噬的诡异寂静里，心跳声成了唯一且放大的噪音，嘲笑着我的无助。
我想醒过来。用力眨眼，试图咬舌尖（在梦里似乎感觉不到疼？），拼命想着“这是梦这是梦”——但毫无作用。意识像被钉死在这具能清晰感知到寒冷、疼痛、恐惧的躯壳里，困在这片狰狞的戈壁中央。清醒的认知，与无法挣脱的处境，形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窒息的恐惧攥住喉咙时，脑海深处，似乎被这极致的压力挤压，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个模糊的片段，是我前一阵子看过的一本心理书
——“梦的本质，是潜意识对现实记忆材料的扭曲、象征与重组。所有梦中看似陌生的场景与符号，其深层结构都必然植根于个体过往的感知经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绝非文学比喻，而是有其神经生理学的基础。没有凭空产生的梦境素材。”
可我最近，甚至追溯到我有限的人生记忆里，何曾见过、到过如此诡异荒凉、如同异星或末日般的戈壁？没有。一次也没有。
难道……是我大脑里那些早已混乱不堪、破碎沉埋的记忆残片，在潜意识这个疯狂的炼金术士手中，被胡乱地拼接、扭曲、放大，最终铸造出了这片恐怖的幻境？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一线方向。定下神。观察。寻找“熟悉”的痕迹。
我强迫自己从灭顶的恐惧中抽离出一丝理智，像操作精密仪器般，重新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并聚焦于“观察”。瞳孔因极致的紧张和专注而收缩，视线如同最细致的探针，一寸一寸，极度缓慢地扫过周遭的每一处细节——
那扭曲如挣扎手臂的枯木枝桠；那暗沉如凝血、龟裂出无数诡异纹路的土地；那些姿态痛苦、如同巨兽尸骸的连绵土丘；更远处，在视线的边缘，似乎因为我的“注视”而逐渐从朦胧中显现出来的、几间低矮破败、几乎与土丘融为一体的平房轮廓……
等等。
这片土地的色调……这种粗砺干燥的质感……远处那些平房模糊的轮廓线……甚至这弥漫在空气中、那复杂气味底下，一丝几乎被掩盖的、属于遥远童年的、干燥尘土被太阳暴晒后特有的焦苦气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的恐惧迷雾！
这片戈壁，这荒凉诡异到极致的景象，它的“基底”，它的“骨架”……
怎么越看，越像我小时候，常和邻居伙伴们撒欢疯跑、探险玩耍的那一片……砖窑滩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