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目光猛地一凝！涧谷东侧峭壁下，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后，藏着几不可察的微弱动静 —— 绝非风声穿谷、水声潺潺，而是压抑到喉间、几近断绝的呻吟！
陈灵快步走向被巨石半掩的角落，只见毕鹏半跪于此，身前躺着一道奄奄一息的身影：左臂齐肩而断，肮脏的布条草草捆扎着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深褐，那人脸上糊满血污与泥土，唯有双眼还凝着一丝光，陈灵一眼便认出，是华勘！
“华勘！” 陈灵疾步上前蹲下，声音里难掩急切。
华勘抬眼望见陈灵，黯淡的眼底骤然爆发出惊人光彩，残存的右手死死攥住陈灵的腕甲，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甲胄缝隙，声若破锣般沙哑，每一字都裹着剧喘，嘴角血沫点点：“公… 公主… 大… 大将军他… 殉国了…” 他喉头艰难滚动，血泪混着污血滑落颊边，刺目惊心，“兄… 兄弟们… 全… 全没了… 五万… 整整五万啊！”
陈灵抬头望向天空，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颤：五万英魂未远，岂容片刻沉沦！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此刻若有半分软弱，便是负了万千袍泽！念及此，陈灵猛然睁眼，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如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裹挟着决绝冰寒与燎原怒火，瞬间刺破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阴霾，满营将士皆为之凛然。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冲破山间的死寂，语里带着共情，更藏着决绝：“我知道大家心里痛！五万袍泽，昨日还并肩作战，今日便血洒荒涧！” 她抬手指向涧底的尸山血河，眼眶微红，语气却愈发坚定，“可他们用性命警醒我们 —— 坐以待毙，只会任人宰割！韩信设下这等毒计，定然以为我巂国早已肝胆俱裂、束手就擒！我们岂能遂了他的心意，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毕鹏！” 陈灵话音未平，语速快得像敲鼓，没有半分喘息。“末将在！” 毕鹏立刻挺身站定，眼底的悲愤尽数化作鹰隼般的锐利光芒。“敌情！速报！”
“遵令！” 毕鹏心头飞速盘算，整合着斥候探来的所有情报，高声回道：“汉国军在北侧二十里外的开阔地扎营！斥候已经确认，韩信的帅旗早就撤离了涧外大营，黄昏时就急着赶回汉嘉城了！这里的大营由灌婴坐镇，营里炊烟浓、喧哗不断，想来是在庆功休整。
“韩信走了？” 陈灵眼中寒芒骤起，低头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好！好一个‘大局已定’！”
她猛地转身，手指如戟，狠狠指向远处灯火渐亮、隐约传来喧嚣的汉营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像从血火里淬炼出的复仇号角，响彻死寂的山崖：“看！那就是敌人的巢穴！他们正在里面纵酒狂欢，用我们兄弟的血肉，当他们庆功的下酒菜！”
陈灵的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人，有人因仇恨面目扭曲，有人因悲愤浑身颤抖，她的声音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振臂喝问：“五万英灵就在眼前！他们的血还没冷，魂魄还在落鹰涧里咆哮！我们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吗？能看着仇敌在我们巂国的土地上肆意妄为吗？！”
“不 ——！！！”山崖上，压抑到极致的悲愤轰然爆发，化作低沉却撼人心魄的怒吼，震得山石微微发颤，林间落叶簌簌飘落！
陈灵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锋在残月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直指汉营，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仇，就在眼前！血债，必须偿还！今夜，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用手中的刀，砍碎他们的欢宴！用灌婴的头颅，祭奠倒下的兄弟！我们就是要告诉韩信——巂国人是杀不尽的！是吓不倒的！”
紧接着，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裹挟着撕裂夜幕的杀意，军令如疾风骤雨般接连下达：“毕鹏！亲率部分斥候做前导，务必清理沿途岗哨、探清汉营路况，为我们开路，目标直指灌婴的中军帐！其余斥候分作数股，绕到敌营外围待命！”“胡县尉！挑选三百名死士，全部轻装上阵，用泥灰涂身掩去体味！带上短刃、匕首、火油和火绒，跟我走，直取灌婴首级！若寻不到灌婴，便立刻焚其帅帐、烧其粮草，绝不空手而回！”“姚措！点齐所有能作战的士兵，披轻甲，拿适合近战劈砍的兵器，紧紧跟在死士后面！一旦看到帅帐起火，或是听到营中大乱，立刻率部像雷霆一样直冲帅帐区域！声势要大，口号要响，就喊‘灌婴已死！为黑卫报仇！’，全力搅乱敌营，吸引所有敌军的注意力，掩护我们取首级、撤出来！”“毕鹏！你安排在外围的斥候，等姚措的人一冲锋，立刻在营外四处纵火，擂动缴获的汉军战鼓，齐声呐喊‘巂国大军杀到！韩信已败！’，装作千军万马的样子，让敌军摸不清我们的虚实，自相践踏、乱作一团！”“其余所有人！带着强弩，立刻抢占这里的高地要道！多备火把当疑兵，看到帅帐起火，就大声呐喊、高举火把壮声势，迷惑敌军！等我们袭营完毕撤退时，你们务必万箭齐发，阻敌断后，为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记住！” 陈灵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山风，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坚定，“这一战，不是为了夺营，也不是为了歼灭敌军，只为雪恨！为五万英魂讨还血债！火光就是我们撤退的信号，一击得手，绝不恋战，立刻退回这片高地！—— 今日，就让灌婴的庆功酒，变成他的断头酒！行动 ——！”
“诺！” 胡式、姚措、毕鹏齐声应喝，声震山林，眼中再无其他，只剩冰冷的杀意和刻不容缓的急迫。
没有多余的话语，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利刃，在浓重的血腥味和渐沉的夜色中，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死士们迅速卸下重甲、用泥灰涂满全身；毕鹏亲率部分斥候像鬼魅一样潜入山林，探路拔哨，其余斥候则悄悄绕向敌营外围；姚措麾下的轻步兵默默检查着短刀斧钺，目光凝寒；弩手们飞快抢占高地要道，搭弩上箭，严阵以待。
复仇的火焰，被凝作最致命、最迅捷的匕首，在沉沉夜色中悄然出鞘，直指十里外的汉国军大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