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原(二)
书名:囚梦 作者:繁星寒上 本章字数:3081字 发布时间:2026-01-28

记忆里的这片土地,与眼前这鬼气森森、死寂阴冷的地狱,判若云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时的天空,总是蓝得毫无杂质,像一块被清水反复涤洗过的巨大宝石,通透得能映出人心里最干净的快乐。金灿灿的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不是刺眼的白,而是带着温度的、蜂蜜般的金色,将整片戈壁滩的每一粒沙、每一块土都晒得暖烘烘、蓬松松的。赤脚踩上去,从脚底板能一路暖到心尖。连风都是暖洋洋的,卷着细沙拂过脸颊,带着阳光烘焙过的、干燥好闻的尘土气息,还有些许远处耐旱植物被晒出的、微苦的清香味。


滩涂上,零星散落着几间被遗弃已久的平房。墙皮早已在风雨侵蚀下斑驳脱落,大片大片地卷起、翘起,露出底下青灰色、沉默而坚实的砖块。门窗早已朽坏,有些连框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不规则的方形缺口,像一张张因年迈而昏昏欲睡、半张着的嘴,又像是好奇打量着外面世界的、空洞的眼睛。房前屋后,堆积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破碎瓦砾和生锈的铁皮。


可就是这些在大人眼里破败不堪、甚至有些危险的“废墟”,在我们这群野孩子心中,却是无与伦比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秘密王国。


我们在斑驳的墙角缝隙里,偷偷藏过五彩斑斓的玻璃弹珠,用石块小心掩好,约定下次来“寻宝”;在尚算完整的门板背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却又极其认真地刻下自己名字的缩写,或是某个自创的、代表“无敌”的符号;我们甚至学着电视里探险家的样子,从附近拖来干枯的树枝和废弃的木板,在背风的墙角“有模有样”地搭建起歪歪扭扭、却让我们自豪无比的“荒野庇护所”,幻想着能在这里过夜,看星星。这片戈壁滩空旷、粗犷、无边无际,面积大得惊人,足够我们这群脱缰野马般的孩童,尽情地撒开脚丫子,将所有的精力和想象力都挥霍在这片自由的疆土上。


夏天的每个周末,是我们探险的黄金时间。每个人都装备“齐全”——口袋里必定揣着一个或许并不精准、却象征“专业”的塑料指南针,几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张,以及一支用到只剩短短一截、笔头秃了的铅笔。我们一头扎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丘和土路之间,像一群真正的勘探队员。


常常是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滚烫得有些烫屁股的沙地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屏住呼吸,用那秃头铅笔,在皱巴巴的纸上一笔一划、极其专注地绘制着只属于我们小团体的“绝密藏宝地图”。我们会为一条小路的走向争论,会认真地“勘测”并标注出:“从此处土坡左转,可通往外缘大路(出口)”;“三号房后废弃水缸旁,有野沙枣树一株,果甜但多刺,小心!”;“乱石堆区域疑似有‘敌方’(另一群孩子)活动痕迹,需绕行”……


地图“绘制”完毕,便是激动人心的“按图索骥”时间。我们举着那张神圣的纸,沿着记忆中错综复杂、实际可能只是车辙和兽径交织的“小路”疯跑。那些小路弯弯绕绕,毫无规律可言,真的像极了老太太打毛线时缠乱了的线团。很多时候,我们满怀期待、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图”标注的尽头,却发现面前是一堆不知何时垮塌的乱石,或是几株横生枝桠、张牙舞爪的枯死灌木,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扫兴。相反,我们会指着彼此脸上失望又好笑的表情,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扯着嗓子的、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能传出老远。折返的路上也不闲着,顺手从那些带刺的沙枣树上,薅下几把红得发紫、小如珍珠的野沙枣,也顾不上洗,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口腔炸开,夹杂着沙土的颗粒感,那种混合着冒险、失败、野趣和友情的快乐,真真是“不亦乐乎”。


我们最热衷的集体游戏,是在那些断壁残垣和破旧平房构成的“迷宫”里打“巷战”。人手一把或新或旧的塑料玩具枪,枪膛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软胶子弹。分成“红军”和“蓝军”,各自选定“根据地”,然后便猫着腰,像真正的小战士一样,借助半截土墙、破门板、甚至一个大点的瓦砾堆作为掩体。


“注意!三点钟方向发现‘敌人’!”


“掩护我!我冲过去!”


“砰砰砰——!”


“啊!我中弹了!……我死了!”


稚嫩的喊杀声、夸张的“中弹”惨叫、计谋得逞的得意欢笑、以及软胶子弹打在土墙上沉闷的“噗噗”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最激昂的交响乐,常常惊得远处电线杆上歇脚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汗水顺着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淌,在沾满沙土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滑稽的“小河”。一场“战役”下来,每个人都浑身沾满了黄土,头发里藏着沙粒,活脱脱一群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的小土猴,但那兴奋发亮的眼睛和意犹未尽的表情,却仿佛刚刚赢得了世界上最伟大的胜利。


秋冬的傍晚,戈壁滩换上另一幅温柔的面孔。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却吹不散我们聚集的热情。这时,我们的“探险”会带上更多“生活”的气息。每个人出发前,都会从家里“偷渡”出一些宝贝,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藏在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或者用手帕仔细包好。


裹在柔软棉手帕里、怕被磕碰的鸡蛋;圆滚滚、沉甸甸,几乎要把裤子坠下来的土豆和红薯,装在同样朴素的布袋子里。我们找一个背风、相对平坦的土坡后面,像模像样地开始“野炊”。分工明确:有人跑去四周捡拾干燥的枯树枝和蓬松的易燃干草;有人蹲在地上,用随手捡的石块认真围出一个简易的、圆心凹下去的火塘;胆子最大、被公认“技术最好”的那个孩子,会神色郑重地掏出也许是从家里“借”来的打火机,在大家的屏息注视下,“噌”地一下,引燃干草。


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枯枝,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轻响,迅速长大,驱散了傍晚的寒气。跳跃的火光将围坐在旁的每一张兴奋的小脸都映得红扑扑、亮晶晶的,连鼻尖上、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沙粒,都在暖光中闪烁着微光。等火势稳定,变成一堆散发着持久热量的红炭,我们便将土豆和红薯小心地埋进火堆旁被烘烤得滚烫的沙土里,再把用手帕包好的鸡蛋,稳稳地架在火堆边缘温度稍低的地方。


火苗跳跃着,风里渐渐飘起一股诱人的焦香。我们蹲在火堆旁,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瞅着,时不时伸手去拨弄两下柴火,被烫得缩回手,又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一声“熟啦熟啦”,大家立刻围上去,扒开滚烫的沙土,焦黑的土豆红薯滚出来,烫得我们左右手来回倒,却舍不得撒手。掰开烤得流油的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鸡蛋剥掉壳,蛋白嫩白,蛋黄沙沙的,带着烟火气……


直到夕阳将我们一群人的影子在戈壁滩上拉得老长老长,像一群滑稽的巨人,远处开始隐约传来各家大人拖着长音的、带着焦急与宠溺的吆喝声,或是谁手腕上最新款的电话手表清脆地响起铃声,我们才意识到该回家了。


恋恋不舍地拍打掉身上、头发里的沙土,将没吃完的、尚有余温的烤红薯或土豆珍惜地揣进还温热的怀里,一群“小泥猴”勾肩搭背,踢踢踏踏地往家的方向走。回去的路上,意犹未尽的谈笑声、对下次“行动”的规划声、以及模仿刚才“中弹”情景的嬉闹声,依然能惊起草丛里晚归的虫鸣,吓飞树梢上准备安眠的麻雀。


而且,那时候的我们,心里从来没有“危险”这个概念。因为这片看似荒凉的戈壁滩,其实被城市的脉搏紧紧包裹着——它的左右两侧,就是鳞次栉比、灯火渐次亮起的居民楼。在滩里面,能清晰地听见围墙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偶尔尖锐的鸣笛、以及市井生活的各种细微嘈杂。大人们总说,这片滩涂已经被划进了小区规划,是“待开发区”,用不了多久,推土机就会开来,把这些破房子和土路都推平,盖起新的高楼大厦。


我们听了,心里便会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知道一个美好而秘密的时光即将被夺走。于是,每次再来,都玩得更加疯,更加投入,更加肆无忌惮,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片“宝藏之地”的每一寸沙土、每一缕阳光、每一次欢笑,都贪婪地、牢牢地攥进手心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对抗那个必将到来的、推平一切的未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囚梦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