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一个浸满了阳光与欢笑声的地方,怎么会在梦里变成这副死寂可怖的模样?
我猛地回过神,再次环顾四周,记忆里本该立着居民楼的方向,此刻只有连绵不绝的土丘,那些楼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而且,这片戈壁滩绝对比我记忆里的要大,大得离谱。小时候撒欢跑上半晌就能摸到边的地界,如今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灰黄色的地,一直延伸到暗沉的天际线,看不到尽头,也没有边界。
它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正无声无息地收紧,将我困在这片死寂的牢笼里。隐没在沙丘后面,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毒蛇,引诱着人一步步走进去,却再也找不到折返的路。这个地方,已被抽走了所有的暖意与烟火气,只剩下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荒芜。
我拼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再次试图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从这诡异的梦境里挣脱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要大声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出来的只有几声嘶哑破碎的气音,轻飘飘地散进阴冷的风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事到如今,我也只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越是陷入这种叫天不应的境地,慌乱就越是自寻死路,甚至可能会在梦中被吓死。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一定是我选择性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是那件事。那件被我们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从此让我们对这片戈壁滩敬而远之、闭口不提的事……
戈壁的傍晚来得快,日头刚贴着地平线沉下去,橘红的余晖就被风卷着散了,天灰蒙蒙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熟悉的平房平房仍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那天和往常没两样,我和几个伙伴揣着偷摸藏起来的红薯,兴头头地往这儿跑,盘算着抱些柴火,在里面垒个土灶烤得喷香。柴火堆放在最里头那间偏房,阿凯自告奋勇去拿,话还没说完就钻进了门里。我们蹲在地上,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子等他,说着改天烤点别的吃的闲话。
可一刻钟过去了,偏房里静悄悄的,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阿凯?磨磨蹭蹭干啥呢?”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风卷着我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的只有死寂。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回应。我的心里有点疑惑。这小子平时最闹腾,哪会这么安静?我跟其他两个伙伴使了个眼色,起身往偏房走。
“滋滋——”极轻微的一声响,像蚊子哼,又像什么东西在漏电。我皱了皱眉,瞥了眼墙角那根早就断了的电线,心想许是风吹得线芯蹭着墙了,戈壁滩这地方,哪来的通电线路?当时只当是错觉,没往心里去。
天色暗得厉害,偏房里更是黑沉沉的,只有西墙那边漏进来一点残光。我眯着眼睛往里瞧,猛地顿住了脚步。阿凯就站在西墙根前,背对着我,整个人僵得像根枯木头。
准确的说,他不是站着,是钉在那儿,肩膀绷得紧紧的,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得发亮,浑身都在发着抖,那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栗,连带着他脚边的柴火垛,都跟着轻轻晃。“阿凯?你咋了?”我压低声音问,喉咙里发紧。他没回头,甚至没动一下。
我心里的不安攥成了一团,慢慢挪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此刻,正中央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轮廓,先是淡淡的影子,然后,一点点凝出了一张脸。
那不是人的脸。底色是一种糅合了青绿与古铜的暗沉,不是死气沉沉的锈色,是活的——青绿里翻涌着黏稠的流光,不是像素点的跳动,是缓慢的、带着腐蚀性的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触角,顺着视线往人脑子里钻,看得人眼睛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有半分五官该有的柔和。眉骨是两道凌厉到割裂空气的棱角,硬生生凿在虚影上,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瞳孔,却有一股实实在在的目光压过来——那不是俯瞰,是把玩。像神祇低头盯着掌心乱窜的蝼蚁,你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恐惧、慌乱,甚至想要拔腿就跑的念头,都被它看得通透,然后不动声色地捏在手里,让你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它的鼻梁挺直得过分,是冰冷的金属硬痕,泛着淬了毒似的冷光。
嘴唇是一条细窄的线,没有弧度,却偏偏让人觉出一股极淡的上扬——那不是笑,是嘲讽,是造物主看着自己的玩物陷入恐慌时,漫不经心的戏谑。
它明明只是一道影子,没有实体,却比任何东西都要咄咄逼人。那些青绿与古铜的色泽,不是扎进骨头,是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爬,冻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那“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蚊子哼,是带着规律的脉冲,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我后知后觉地浑身一颤——这不是电线的声音,是它的呼吸,是它的心跳,是它操控一切的频率。我的心跳,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那频率共振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住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