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荒原(四)
书名:囚梦 作者:繁星寒上 本章字数:4416字 发布时间:2026-01-28

“啊——!!!”


喉咙深处被恐惧死死扼住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嘶哑、破碎、完全走了调,像某种受伤野兽的垂死哀嚎,几乎不像是从我自己的声带里发出来的。


就在这声尖叫落地的瞬间,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滋滋”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就像有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或者,像是那“东西”完成了它的“展示”。


墙上那张脸——那张融合了青绿与古铜、如同古老劣质铜镜倒影的、五官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脸——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不是慢慢变淡,而是像滴入清水中的颜料被快速稀释、冲刷。那诡异的青绿和沉黯的古铜色泽,如同退潮般从“面孔”的轮廓中心向四周迅速消融、褪去,留下越来越浅淡、越来越虚无的印子。最后,它缩成一道极淡、几乎与墙面污渍融为一体的灰白影子,微微扭曲了一下,便彻底消融进了墙皮斑驳陆离、布满裂纹和水渍的肌理之中。


无声无息。


仿佛刚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视觉幻觉,是昏暗光线和孩童想象力联手编织的噩梦。


“咋了?!肃山青!阿凯!你俩鬼叫啥?!” 其他几个被尖叫惊动的伙伴终于猛地推开了虚掩的破门,冲了进来。几只手电筒的光柱慌乱、毫无章法地在狭窄破败的屋内乱晃,切割着浓重的阴影。光斑掠过地上堆积的柴火,掠过墙角厚厚的蛛网,照亮了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我,也照亮了依旧像尊泥塑般僵在原地、双眼圆睁、死死瞪着那面空墙的阿凯。


然而,手电光所能及之处,只有年久失修的破败墙壁、剥落的墙皮、以及寻常的污迹。刚才那张脸存在过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平淡无奇,甚至比其他地方看起来更“干净”一些。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我和阿凯两个人粗重、艰难、仿佛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我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狂跳,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几乎盖过了呼吸。


明明是初秋、本该凉爽惬意的傍晚,我后背那件单薄的棉质短袖,却早已被瞬间涌出的、冰凉的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让我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


冲进来的伙伴们举着手电,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纯粹的茫然和一丝被我们过激反应吓到的惊慌。他们看看面如死灰的我,又看看魂不守舍的阿凯,再看向那面空无一物的墙。


“你俩……见鬼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伙伴,声音有些发虚地问,手电光下意识地又扫了一遍墙壁。


还没等惊魂未定的我,或者依旧无法言语的阿凯,从喉咙里挤出任何解释的字句——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预兆地、仿佛就在我们头顶不到十米的地方猛然爆开!震得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平房簌簌地往下掉灰土,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嗡嗡的、令人失聪的巨响!


我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猛地抱头缩颈,惊骇地抬头。紧接着,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和破败的门框,我们惊愕地看到——方才还晴朗无云、透着落日余晖的戈壁滩上空,不知何时竟已聚拢了厚重如墨、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的滚滚乌云!云层深处,银亮刺眼的闪电如同狂暴的银蛇,疯狂地扭动、撕裂着漆黑的天幕,将天地间照得一片惨白!


“噼里啪啦——!”


豆大、冰冷、密集的雨点,紧随着雷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砸落下来!瞬间就在干燥的戈壁土上激起一片烟尘,随即变成浑浊的泥点。雨水凶狠地敲打着破旧的屋顶,发出爆豆般密集而恐怖的巨响,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石子正在砸向我们的庇护所。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哪个伙伴,在一片雷雨交加的骇人声势中,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嘶声大喊了一句。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惊恐和疑惑。


我们再也顾不上地上那堆精心捡来的柴火,顾不上火堆旁还没来得及烤的、沾了泥水的红薯,甚至顾不上再去探究那面墙到底有没有“脸”。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鞭子狠狠抽中,不约而同地、连滚爬爬地转身,拼了命地朝着平房外、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刚一冲出破屋,瓢泼般的冰冷雨水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瞬间将我们浇成了落汤鸡。雨水混着被溅起的肮脏泥点,糊满了脸颊,流进眼睛,嘴里尝到一股土腥和铁锈混合的怪味。脚下的路在暴雨的冲刷下,几乎瞬间就变得一片泥泞、湿滑不堪,每跑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滑倒。


但我们谁都不敢停下,谁都不敢回头。


一种比暴雨和惊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如芒在背的冰冷感觉,死死地攫住了我。仿佛那间漆黑的平房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或者透过那空洞的窗口,用没有温度的目光,冷冷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我们在暴雨中狼狈逃窜的背影。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我的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奔跑中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脖子,只想跑得更快,离那里更远。


到家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四肢百骸都在无法抑制地筛糠般颤抖,一半是冷的,另一半是深入骨髓的、劫后余生的恐惧。当天夜里,我便发起了来势汹汹的高烧,额头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眼前总是不受控制地晃动着那张青绿与古铜交织、五官扭曲模糊的“脸”。它有时贴在黑暗中,有时浮现在晃动的光影里,那空洞的“注视”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直往我骨头缝里钻。


阿凯的情况,比我更加糟糕。他高烧持续不退,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开始胡言乱语。嘴唇干裂起皮,翻来覆去,用含混不清的、带着惊惧的语调念叨着:“墙……墙上有……脸……它看着我……一直看着……” 他的眼神,即使在昏沉中偶尔睁开,也直勾勾的,没有焦点,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彻底的麻木与空洞,仿佛魂灵的一部分已经被吓得离体而去,或者被什么钉在了那面墙上。


大人们彻底慌了神。他们围在我和阿凯的床边,焦急地询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淋雨淋成这样,阿凯怎么会吓成这样。其他同去的伙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只反复说我们是在戈壁滩玩,突然下暴雨,跑回来淋了雨。当我强撑着滚烫的身体,用烧得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告诉大人们,我们在那个旧平房的墙上,看见了一张“脸”时……


没有人相信。


阿凯的父母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对旁人说:“这孩子,怕是白天玩疯了,又淋了暴雨,邪风入体,吓掉魂儿了。” 我爸妈探了探我的体温,听着我语无伦次的描述,也只是忧心忡忡地互看一眼,低声商量着要不要请诊所的大夫来看看,或者炖点安神的汤药,只当我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就连当时一起去的、目睹了我们惊恐反应的伙伴,再看我和阿凯时,眼神里也多了点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后怕,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愿深究的疏离,以及“可能是你们看花眼了”的潜台词。


他们都觉得,是我们自己吓自己,是孩童的想象在昏暗环境里制造的幻影,是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加剧了恐惧。


后来,阿凯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温度才勉强退下去。但退烧后的他,人却有点不对劲了。眼神总是木木的,反应迟钝,问他话常常要过好几秒才有反应,也不爱说话了。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跟我们一起出去疯跑、打闹、探险了。有时候我们叫他,他也只是远远地、怯怯地看上一眼,然后慢慢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没过多久,阿凯的父母就带着他,搬离了我们这个街区,据说是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走的那天,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载着他们一家的小货车缓缓驶离。阿凯坐在后排,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一段距离和脏污的车窗,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那个空洞的、望向虚无处的姿态,却让我浑身发冷。他好像……还在看着那面墙。


随着年纪增长,我因为成绩优异,去了市里最好的学校,我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距离和境遇的差异让我们渐渐断了联系。那个暴雨傍晚的恐怖遭遇,连同阿凯那双后来变得空洞的眼睛,一起被深深地掩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覆盖上了厚厚的时间尘埃,仿佛从未掀起过波澜。


这么多年里,无论是清醒时的浮想联翩,还是午夜梦回的混沌深处,那片戈壁,那间破败的平房,都从未再主动闯入过我的脑海。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封印了,或者,是我自己的潜意识在拼命回避。


可今夜,在这个本身就已诡异莫名的梦境里,我竟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再一次“跌”了进来。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远比童年那次更清晰、更孤绝、也更令人不安的方式。这太蹊跷了,蹊跷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有冰冷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拨开那些尘埃,触碰那个被封存的印记。


我怔怔地顿在原地,冰冷的戈壁风刮过脸颊,带着记忆里熟悉的土腥味。下意识地,我抬起头,望向这片梦境旷野的深处。


旷野中央,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枯树。枝桠虬结,伸向墨色的天幕。


而就在那棵巨大枯树的根部,贴近地面的地方,静静地燃着一簇火光。


那火极其微弱,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在永恒的夜色与寒风中,却又奇异般地散发着一种清晰而稳定的、暖白色的光晕,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奇异的穿透力。仔细看去,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火焰,倒像是无数极其细微的、自发着暖白色冷光的“光点”或“像素”,紧密地汇聚在一起,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韵律明明灭灭,闪烁跃动。这些跃动的光点,竟在枯树根部周围,织出了一片半径约一两米、边界模糊却异常“透亮”的圆形区域,仿佛一个自带结界的、微弱的光之孤岛。


更诡异的是,无数发着银蓝色微光的、纤细如发丝的光流,正从那簇奇异的“光之火”中流淌出来。它们顺着树干上深邃的裂纹与沟壑,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溪流或光纤中奔涌的数据,蜿蜒而上,盘旋缠绕,一直蔓延到那些狰狞的枯枝末梢。银蓝色的流光在枝干上静静流淌,将那些枯死的枝桠映照得如同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正在接收或发送信号的生物神经网络载体,静谧中透着无与伦比的诡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神圣”感。


鬼使神差地。


仿佛被那簇光,被那些流淌的银蓝丝线,被这片枯树与光影构成的诡异静谧所召唤,我的双脚,在不经过大脑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己迈开了步子。一步,又一步,踩在干裂冰冷的戈壁土上,朝着那棵枯树,朝着树下那簇非火之火,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火光映照的范围渐渐清晰。我看到,在那片透亮的光域边缘,枯树根系隆起形成的、一个相对背风的凹陷处,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样式简单、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裙,在昏暗背景与奇异光火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她背对着我来的方向,身形清瘦,挺直,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就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雪山之巅般的清冷与疏离,仿佛与周遭这荒诞死寂的梦境,与那簇诡异的光火,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待我走得足够近,几乎要踏入那片光域的边缘时,她似乎早已知晓我的到来,并未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我的方向侧了侧脸。


火光跃动在她脸颊的轮廓上。那张脸的细节依旧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极薄的雾气或水波,看不真切五官。唯有被暖白色火光直接照亮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极其细微的血管纹理,如同冰层下静静流淌的、蜿蜒的溪流,美丽而脆弱,带着非人的精致感。


她依旧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微侧的姿势。一个清冽、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清晰得如同碎冰轻轻碰撞的声音,穿透了梦境固有的模糊与距离感,直接落入我的耳中,或者说,意识里: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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