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骤然一僵，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大脑瞬间空白。长这么大，恋爱经验是零，连和女生稍微近距离的交流都屈指可数，此刻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跟着发烫。手脚像是突然成了多余的部件，僵硬地杵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被我撞到的女生显然也猝不及防，低低地“哎呀”了一声，手里拿着的饮料差点脱手。她先是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愠怒，清澈的眸子瞪圆了，抬头看向我。但当她的视线对上我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的局促身形，再扫过我那张涨得通红、写满慌乱、嘴里只会机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你，对不起……”的脸时，那点怒意似乎消散了些，只剩眼尾微微上挑着，带着几分嗔怪和无奈，静静地瞪着我。
我清楚地感觉到周遭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调低，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些视线里有纯粹的好奇，有看热闹的打趣，甚至还有几声压低的轻笑，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尴尬感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脸颊，我恨不得脚下的瓷砖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我立刻消失。
直到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用细软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句“没关系，下次小心点”，我才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同手同脚地慌乱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食堂大门。
室外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非但没让我脸上的热度消退，反而因为冷热交替，感觉更烫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可千万别被哪个路过的好事者拍了挂到校园墙上去，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震惊！食堂惊现巨型鸵鸟男袭胸娇小学妹！”……光是想象一下，我就感到一阵窒息。
逃回寝室稍作收拾，我便拎着线性代数的课本和习题册往自习室赶——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时间紧迫得容不得半点耽搁，我计划一下午看完知识点，再刷完三套真题。自习室里虽然有空调，但总透着一股闷冷，大家都裹着厚外套，窗户缝漏进来的风，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起初一切都还算顺利，我强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虽有细碎的杂念翻涌，但靠着一股韧劲还能勉强压制。
然而，好景不长。
那声音又来了。起初只是细微的背景杂音，像耳鸣，但很快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我颅腔内部响起，低沉、含糊，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质感，搅得我心神不宁，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知扭曲感。
世界是不真实的——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上来。自习室里这些埋头苦读的同学，他们翻书的动作、笔尖的移动、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机械的、预设好的僵硬感。平板上播放的网课，老师慷慨激昂，条分缕析的讲解，此刻听来都像是精心录制好的程序指令，在特定的时间点触发特定的音节。就连我自己——指尖触摸到的粗糙纸页的质感，身体感受到的空调闷闷与窗缝渗入湿气交织的复杂体感——所有这些感知，都被打上了一层可疑的、虚幻的标签，仿佛只是一层精密投射的感官泡影，其下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种解离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绝望攥紧了我的心脏，指尖发凉，连笔都握不住，写出来的公式歪歪扭扭。我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只好停笔起身，走出自习室透气。
室外的冷风裹挟着湿漉漉的寒意，劈头盖脸地扑过来，让我混沌燥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我站在走廊尽头，大口呼吸着冰冷而真实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恐慌压下去。
下意识地，我摸出了手机。冰凉的屏幕解锁，通讯录里“爸”、“妈”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喉咙——我想告诉他们我有多不对劲，多害怕，那些声音，那些可怕的念头……
但指尖终究还是无力地滑开了。
说了又能怎样呢？几千公里外的他们，能理解这种荒诞的、“脑子出了问题”的感觉吗？大概率只会觉得我是期末压力太大，胡思乱想，学习学魔怔了。除了徒增他们的焦虑和担忧，什么也改变不了。尤其是母亲，本就心思重，爱操心，若是知道我这般状态，怕不是要吓得连夜买票赶过来。到时候，我还要拖着这具疲惫混乱的躯壳，去安抚她，去解释，去证明自己“没事”……那将是另一场精疲力尽的折磨。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暗骂自己没用。不过是莫名其妙的怪症状，竟让我弄丢了从前那份坦然，连简单的期末复习都变得这般煎熬。我又开始拼命回想梦中的经历，回想她那些晦涩难懂却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语，我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找到一丝线索，可记忆依旧模糊，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今夜的梦里，盼着能再见到那个白衣女子，盼着她能给我答案。
我独自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走了许久，寒风卷着枯黄的枫叶打在脸上，湿冷得刺骨，却吹不散心头的混沌。回到寝室后，我麻木地和高中同学打了几把游戏，没了往日的兴致，赶在熄灯前便洗漱躺下，裹紧厚厚的棉被，闭上眼睛便迫切地盼着入梦。
可今夜的梦，平淡得如同往日无数个夜晚，没有白衣女子，没有奇异的篝火，更没有冥河与悤虚狗。
往后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Q市的冬日依旧阴冷多雾，我再没做过那样蹊跷的梦，也再没遇见那个让我倍感熟悉的身影。心里竟生出几分诧异，有解脱般的轻松，可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不舍与空落。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晚的一切，那清晰的篝火、那深刻的对话、那白衣的女子……究竟是一场来自不可知领域的、荒诞却真实的指引？还是仅仅是我在冬日被日益严重的解离感和诡异念头逼到绝境时，精神濒临崩溃前，自我编织出来的一场盛大而悲哀的臆想？而那些日渐加重的诡异念头，又究竟是何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