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宗正则都将孤鸿剑仙当作目标，并不断向着这个目标靠近，他本以为已经接近了那个境界，可以对任何事情的发生淡然以对。

　　直到现在，他自生来第一次，真切的面对自己可能会死亡的后果。

　　宗正则费力举起头颅凝望着羿表的眼神，他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否会将威胁化为行动，他发现自己心脏的颤动加快了，微弱的电流感在全身流淌，名为恐惧的那种本能，粗暴地闯入脑海，让本就平静与慌乱边缘反复横跳的思维彻底引爆。

　　“如果是先生，被压制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楚三夜。”

　　“如果是先生，放任马克斯，是否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如果是先生，是否会遭遇绝境。”

　　“如果是先生……”

　　此刻，宗正则的生命系于羿表一念之间，是死是活是即将为人左右的结果。

　　“我终究无法像先生那样遗世独立。”宗正则心中自嘲，又觉得有些可笑，没想到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竟想要寄希望于他人能够知恩图报。

　　他长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内心，凝视着羿表，说道，“你想要什么理由？”

　　“我在追查一个组织，赵孤鸿跟他们有勾结，我需要你找出他们联络的书信或者其他记录。”

　　宗正则嗤笑道：“先生不可能跟什么组织勾结。先生不需要与任何人合作，只要他愿意，没有先生做不到的事。”

　　“如果叫他生个孩子呢？”羿表心中不屑腹诽一句，冷漠说道，“无所谓，你只管去找。”

　　赵孤鸿清清白白，没干过坏事，身上没有龌龊？羿表根本就不相信这一点！他算是发现了，孤鸿剑庐的的这些人，对赵孤鸿很可能都有偶像情结，就像前世那些追星的脑残粉，不论他们的偶像有什么污点，他们的眼睛都是瞎的，看不见，然后转身就把键盘对准所有有意无意质疑他们偶像的人。

　　这是羿表后知后觉想到的事：母亲死去那天，赵孤鸿和神秘组织的人一起参与了行动，那么赵孤鸿那里可能会有神秘组织的线索。

　　但羿表出现在孤鸿剑庐的话，很容易暴露，风险太大，杀人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到现在已经被楚三夜和宗正则两个人，贸然置身于赵孤鸿的脑残粉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羿表本来不相信古代的查案速度，但现在他有些不自信了，如果有机会回到前世的世界，他能喷得网络上那些说古代落后的人怀疑人生。

　　为了追查神秘组织的事情，为了提母亲复仇，他需要策反一个脑残粉内部的人，还有谁比明知羿表就是杀害赵孤鸿的凶手，却选择隐瞒不管，现在又直挺挺的躺尸没有还手之力的宗正则更合适呢？

　　经验告诉羿表，与脑残粉争论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他不需要宗正则相信什么，只要宗正则能办事，能去找赵孤鸿的黑料就好，到时候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信不信。

　　“我可以帮你去找，但大约什么都找不到。到时候我们就算两清了。”宗正则沉默了几秒，回答道。

　　他现在只希望尽快消磨掉楚三夜的剑气，渡过眼前的危机，到时候孤鸿剑气在身，也不需要顾忌马克斯这诡异的年轻人，东西可以帮他找，反正最终结果是什么都找不到。

　　“不急，为了庆祝我们的友好合作，你先把这颗毒药吃了。”羿表从衣兜里取出一粒糖草丸，两指捏住就往宗正则嘴里送去。

　　如果不能控制宗正则，又如何能够保证他会履行承诺？然而可惜的是，羿表没有什么控制人心的神奇手段，也没有真正的毒药，那么只好采用前世看到的一个经典套路。

　　有一种毒，它是没有解药的，他的名字是——你以为自己中了毒

　　所谓疑心，本就是一剂猛毒。

　　至于糖草丸是什么，是母亲用紫草磨碎和糖汁一起制作的药丸，既是一种有助于修炼天宗法的辅助丹药，又是羿表的零食。

　　那粒乌黑发紫的药丸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宗正则扭动身体挣扎了几下，但……没有力气。

　　他无奈说道：“我不会反悔的，这玩意就不必吃了吧？”

　　“毒，你肯定是得吃的，如果你要我相信你的话，不妨以赵孤鸿的名义发个誓。”

　　宗正则一愣，脑海中又回忆起孤鸿剑仙平凡而又巍峨的身影，想起那仿佛伫立世外不在世间任何规则之内的身影，心神一定，说道，“我不会口口声声把先生放在嘴上，这是对先生的亵渎。马克斯，你说的那个组织应该对你很重要，如果我的生命握在你手里，我恐怕会想尽办法摆脱你，而不是尽力帮你。”

　　说到这里，宗正则直视着羿表的双眼，认真道，“你不要阻碍我恢复，我可以承诺，一定会尽力帮你寻找那个组织。”

　　“就是不相信你，才要‘下毒’啊，要不然我留你何用？”羿表动作不停，趁着宗正则开口说话，一屈指，将糖草丸弹入宗正则嘴中，然后贱贱的嘲讽了一句。

　　羿表心里想：“承诺？呵呵，你们古代人这么讲诚信的吗？现代人都知道口头承诺跟放屁没有任何区别。”

　　宗正则面色一变，严声说道：“我不会容许性命在他人的掌握中，你有三个选择：要么你把解药给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等我恢复，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他仍然直视羿表的眼睛，瞪视着，语气充斥着坚决、不容置疑。

　　两人对视着，对峙着，都不肯低头，都不肯退步。

　　羿表忽然觉得有些为难，他好像把宗正则得罪死了。虽然宗正则现在对他的态度，才是一个正常的孤鸿剑庐的弟子对他应有的正确反应，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仇家，而是一个能帮他调查赵孤鸿与神秘组织有何关系的工具人。

　　说到底，一开始羿表就没有想杀死宗正则，就算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八年，前世养成的三观依旧在支撑他的人格。

　　羿表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你两张嘴皮一碰就想让我相信你，相信你会遵守所谓的承诺，从而放弃采取必要的措施。

　　“那么反过来，我也同样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好好配合，无论是否找到赵孤鸿与其他人来往的信息，都包你无事。”

　　说到这里，羿表忽然凑近，几乎把自己的脸怼到宗正则眼睛上，让他尽情瞪个够。

　　“那么我很好奇，你会不会相信我的承诺呢？如果你不信，又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承诺？如果你相信，又何必非得进行那只有三个答案的选择？我们可以继续之前说好的合作，只是许下承诺的人，由你变成了我，其他的没有任何不同，仅仅改变这一点的话，你又有什么好不满的？”

　　谁许下的承诺，谁就有权决定遵守还是反悔，也就是把握住了主动权。

　　而被承诺的一方，不但只能任由对方拿捏，还得接受对方的一步步得寸进尺的条件。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道听途说，羿表前世也见得多了。

　　不可否认，宗正则听了羿表一席话，确实为难了起来，不复一开始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

　　为难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

　　看着宗正则一脸纠结，羿表就明白自己忽悠成功了，这一波拉扯，是现代人的胜利。

　　羿表拍了拍宗正则的肩膀，说道，“看起来你已经有了决定。现在，我要去其他地方，不会干扰你，你有大把的时间取回身体的行动力，而你需要找到跟赵孤鸿有秘密联系的人，列一个清单，我会再来，能不能拿到解药，就看你卖不卖力了。”

　　实际上羿表不得不走，因为他快演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换做是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情，恐怕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不会展现那么强硬的态度。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杀死赵孤鸿之后，我也变得狠心了？”羿表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究竟该不该相信马克斯？信的话我会受制于他，不信的话……我有点理解他要下毒的原因了。这也是我的剑气境界止步于此的原因吗？老师……”

　　宗正则心中一阵乱麻，无心留心羿表要去往何处，忽然他感觉到体内像是被银针扎了一下，一缕孤鸿剑气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他的感知与控制之中。

　　当一张白纸上出现一个墨点，就代表它不再无暇。

　　宗正则此刻的身体就是这样，从他拿回一缕孤鸿剑气的掌控开始，没过多久便如骤然而至的雨点般涌现出更多剑气，直到浑厚的剑气达到一个临界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碎，一直压制他的压力瞬间消失不见，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宗正则引动剑气，迸裂了地板，从泥土中飘了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去追寻楚三夜或是羿表的踪迹，前者打不过，后者没意义。

　　他最终还是决定暂且帮那诡异的年轻人一把，他毕竟是先生选择的新任孤鸿剑主人，但若是那个年轻人想用体内的剧毒威胁他的话，他也不惜同归于尽。

　　而且，刚刚才破除了楚三夜的压制，他隐约间把握到了什么，需要静修领悟。

　　“仔细感觉的话，楚三夜留下来压制我的那种无形压力和他破除我的剑气领域是的东西一样，都是剑气！”

　　“关键是他利用剑气的方法，不是加持利剑，发挥出更强威力的类型；也不是单纯凭借剑气强度克敌的类型；更不是像我最喜欢的那样积累叠加，创造力场压制的类型，而是在我体内形成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住所有经脉与穴道，这样消耗更小，剑气足够浑厚的话可以长时间，甚至永远封印一个人的真力，不，所有力量！”

　　“这种方式的剑气运用，和先生用来封禁剑阁书籍的剑气或许是同一种，以前总是看不明白，现在我有些懂了。”

　　“天空的月亮更圆了，推算下来，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以楚三夜的实力绝对可以做到压制我更久的时间，而且他的性格古怪，斤斤计较，他留下的剑气封印，维持的时间肯定不止半个时辰。”

　　“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在这期间，我只见到过马克斯，对，他拍了下我的肩膀！”

　　“马克斯体内也有楚三夜的剑气封印，掩盖住了他体内孤鸿剑的气息，并且防止剑气溢出。”

　　“封印孤鸿剑，肯定比压制我困难无数倍，需要消耗的剑气难以计量，也许两者之间的运作原理根本不同。基于这个猜测之上，合理的推断是，马克斯身上的封印会在近距离的时候吸收同源的剑气，弥补消耗。”

　　“因为压制我的剑气封印被马克斯身上的剑气封印吸收了一部分剑气，所以我才能在短时间以内破开封禁，从这点来看，我还得感谢他？”

　　想到这里，宗正则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囧了起来。

　　今夜从他来见楚三夜的那一刻开始，就没遇到过好事！当然，参悟楚三夜的剑气除外。

　　机会难得，宗正则的孤鸿剑气已经很久没有进境，他很快排除杂念，再次集中心神，抓紧领悟。

　　过去了大约一两个时辰，宗正则再次睁眼时，已经望不见天上的月亮了。

　　他此次收获颇丰，光是体内孤鸿剑气的积累，就凭空涨了一大截，心情很是不错，转身便往剑庐的方向赶回去。

　　“安吹还在找马克斯吗？虽然是我有意隐瞒，但是今晚却奇怪的没见到其他学徒，以安吹的作风，不会那么安分才对？

　　“方技应该会呆在剑阁，以前就经常有人发现他偷偷摸摸的抄录剑阁的典籍，不知转手给了什么人。现在先生走了，他应该会变得更贪婪，会与其他人争抢剑阁。神策府的林中渊很明显也是冲着剑阁来的，或许也会插一手。

　　“李飞云……看不出他对这些感兴趣，他应该不会管。张玲和曹志高嘛，比较特殊，他们自小便跟在先生身边长大。其中，张玲一向尊敬先生，对她来说，先生留下的东西，或许具有特殊的意义，不会任由外人染指；而曹志高对于先生的态度很复杂，有时崇拜，有时憎恨，不知他会做些什么……”

　　宗正则不紧不慢的走着，空气中只留下一串思索般的轻微细语。

　　——

　　在宗正则从那无形的压力下重新掌握第一缕孤鸿剑气时，楚三夜已经远离江城数千里了。

　　他忽然站住，停下在旧书上写字的动作，转身望向江城的方向，自语道，“很不错嘛，这么快解开封印了？嗯……斯文人克星离他不远，有一定的运气成分，这东西还真能当饭吃。”

　　楚三夜目光微微偏移，看了另一个地方一眼，又自语道：“鬼樵还在孤鸿剑庐杀得兴起，他回去刚好能送这位邪道巨孽上路。咦，孤鸿剑庐还有个好苗子，这破世道，怎么潜力股都到了赵老狗手里？”

　　“嗯？不动了，那小子在学我的剑气，潜力不错嘛，有点后悔没把他绑过来了。可惜他对赵老狗太忠心了，怎么说三爷我也是要面子的人。看样子，这小子来不及回去了。赵老狗的运气不怎么样嘛，多出来的幸运分给鬼樵了？”

　　楚三夜露出凶灾乐祸的笑容，转而低头看向手中黑色封皮的旧书，只见上面已经显露出几行字迹：

　　『三夜乖孙，孤鸿剑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说一半留一半有什么意思？你不会半路暴毙了吧？那我可得开两坛美酒好好的乐一乐。』

　　楚三夜翻过一页，写道：

　　「何仁孙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孤鸿剑庐有你的相好？还是赵老狗欠你钱了？」

　　旧旧的书页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出字迹：

　　『楚爷，我跟您说个实话……我这几天啊，心里总不安宁，总感觉江城那边有什么事发生，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总之就是很怪异的感觉，您见多识广，给小子参谋参谋呗。』

　　「哼！没事的时候喊三夜小儿，有事就叫我楚爷，我的乖孙算是把翻脸玩明白了。还有，不要叫我楚爷！这称呼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很怪！要叫就直呼我的名——三爷。另外你小子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叛逆期到了，或者那什么中二病发了，总觉得自己体内蕴藏着什么力量，会想说点自认为很帅，其他人看来很尴尬的台词。不要害怕，总有一天你也会觉得很尴尬的，哈哈哈……」

　　『叛逆期？中二病？那是什么？三爷细说。』

　　「这玩意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你只需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就行。如果实在按耐不住，就自己来江城看看，三爷我不在这呆了。」

　　『三爷您有所不知，我师傅前几天闭关了，没她老人家的吩咐，我不敢私自离山。要不，您再留几天？以后我请您喝酒！』

　　「放心，这里将有一件大事发生，你们三元观肯定也会派人过来，到时你多争取争取，机会不就有了吗？」

　　『什么大事？三爷您受累，多讲讲呗。』

　　「还能是什么大事？当然是大快人心的事了。赵老狗的孤鸿剑庐要没了，要在江湖上除名了。」

　　『当真？三爷您可不要乱说！听说孤鸿剑庐学徒成百上千，个个身怀绝技，怎么会出事？除非是他们自己要散伙。』

　　「放屁！除了赵孤鸿，那破山庄就只剩下大猫小猫几只，能成什么事？极乐神教除了鬼樵，另外还有一批人也到了江城附近，看起来要搞什么大事，里面还有仙剑山的影子，再加上赵老狗手底下那几个师慈徒孝的剑徒也各有各的来路，孤鸿剑庐要是这都不覆灭，三爷就当老天没长眼！」

　　这次，旧书页上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显示字迹：

　　『三爷，情况真有那么糟糕吗？那可是孤鸿剑仙的门派啊！天下第一的那位可是帮助过不少人，受天下人景仰的啊！极乐神教真有那个胆子对孤鸿剑庐下手？』

　　「没什么敢不敢的，要是不敢，还会被人称作邪道？而且这不叫糟糕，这叫大喜事！早就该那赵老狗倒霉了，就是有你们这些只知道人云亦云的人天天捧着他，才显得他多么高尚似的。」

　　『真的没办法了吗？』

　　「要想办法你自己想去！你家三爷就算是穷死，饿死，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对、绝对不会帮赵老狗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