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恺摸出身份证递过去,小姑娘接过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先生,您眼睛……”
“发炎。”夏佑恺说,“开个标间。”
小姑娘没再多问,办了手续,递过来一张房卡:“308,电梯在那边。”
上了三楼,找到房间。夏佑恺刷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冷水。
林月跟进去,看见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冷水哗哗地冲着他后颈。他背上衣服全湿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你……真没事?”林月站在门口问。
夏佑恺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右眼眼角还红着,眼皮肿得老高。他看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死不了。”他说。
他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就那么和衣躺下了,连被子都没盖。
林月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你……吃饭了吗?”她问了个最没营养的问题。
夏佑恺闭着眼,摇了摇头。
“那我去买点?”林月说,“楼下好像有便利店。”
“不用。”夏佑恺说,“你回去吧。明天……明天早上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教你点东西。”夏佑恺睁开眼,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这行怎么干活吗?明天教你点基础的。”
林月愣了愣:“现在教不行吗?”
“现在我没力气。”夏佑恺说着,又闭上眼,“而且有些东西……得白天教。”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睡着了。
林月站在那儿,看着他就那么躺着,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被子拽过来,给他盖上。
夏佑恺没动,任由她盖。
盖好被子,林月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定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夏佑恺睁开了眼。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点,像是退潮一样,慢慢往手腕方向缩。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重新闭上眼。
嘴里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别人:
“千年……前的债……”
“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月就来了。
她买了早餐——两杯豆浆,几个包子,还有茶叶蛋。刷开门的时候,夏佑恺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发呆。
他换了身衣服,应该是自己带的。脸色比昨晚好点了,但还是白,右眼眼角那块红也没全消,看着像熬夜熬狠了。
“吃早饭。”林月把袋子放桌上。
夏佑恺看了一眼,没动。
“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林月把豆浆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你昨晚那样,今天再不补充点,一会儿晕了我可扛不动你。”
夏佑恺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林月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啃,一边啃一边问:“你说要教我东西,教什么?”
夏佑恺放下豆浆,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钱——就是昨晚给林月戴的那枚——放在桌上。
“先从这个开始。”他说,“认识阴气。”
林月把包子咽下去,擦擦手,看着那枚铜钱:“怎么认?”
“用眼睛看。”夏佑恺说,“普通人看不见阴气,但能感觉到——阴气重的地方,会觉得冷,心里发毛,不舒服。时间长了,还会生病。”
“那你们呢?你们能看见?”
“嗯。”夏佑恺点头,“修行过的,或者像我们这种……有特殊能力的,能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不是谁都能教。有的人天生灵感强,一点就通。有的人……怎么教都没用。”
“那我呢?”林月问,“我算什么?”
夏佑恺看了她一眼:“你……还行。昨晚在码头,我让你数青苔,你数出来了。普通人就算看见水里的影子,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这话算是夸奖了。林月心里有点得意,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怎么练?”她问。
“先练感觉。”夏佑恺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把铜钱戴上。”
林月把铜钱戴回脖子上。
“然后,闭眼。”夏佑恺说,“深呼吸,放松。别想别的,就感觉你周围。”
林月照做了。闭眼,深呼吸,努力放松。
“感觉到了什么?”夏佑恺问。
“嗯……床,桌子,椅子,你。”林月说。
“……”夏佑恺沉默了两秒,“我是说,感觉‘气’。空气是流动的,有温度的。阴气也是‘气’,但它是冷的,沉的,滞的。你试着感觉一下,这房间里,有没有那种……凉飕飕的、让你不舒服的地方。”
林月努力感觉。
空调开着,温度适中。窗户关着,没风。房间里挺安静的,能听见外面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要开口说没有,突然,脖子上的铜钱,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林月睁开眼,低头看铜钱。
铜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夏佑恺问。
“刚才……铜钱好像动了。”林月说。
“动是正常的。”夏佑恺说,“铜钱能感应阴气。阴气靠近,它会有反应。你闭眼,再感觉。”
林月重新闭眼。
这回,她刻意去感觉脖子上的铜钱。
几秒钟后,铜钱又动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动了。
而且随着铜钱动,林月觉得……自己左肩膀那块,突然有点发凉。
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她睁开眼,转头看左肩膀。
什么都没有。
“感觉到了?”夏佑恺问。
“左肩膀……有点凉。”林月说,“但看不见东西。”
“正常。”夏佑恺走到她左边,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方虚虚地抓了一把。
林月就看见他手指间,好像捏住了什么东西——透明的,像一缕烟,但比烟更凝实一点。那东西在他指间扭了扭,然后“噗”一声,散了。
随着那东西散掉,林月左肩膀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也没了。
“这是……”林月瞪大眼。
“残念。”夏佑恺说,“人死的时候,如果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比如怨恨、恐惧、不甘——就会留下这种‘残念’。没意识,没危害,就是一股气,飘来飘去。住酒店,尤其老酒店,经常能碰上。”
林月摸了摸左肩膀,那里现在已经不凉了。
“所以……我刚才感觉到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