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杏嵂提着半桶河蚌往回走,桶壁渗出的水珠砸在干裂土路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几个深色湿痕。饕餮绿萝跟在脚边,根系偶尔蹭过路面,带起细尘,暗金脉络时不时闪一下,像在扫描周遭动静。
快到镇口老槐树下,就见刘婶凑着几个街坊低声说话,神情凝重。看见她来,刘婶立马招手:“小卜可算回来了,正找你说事儿!”
“咋了刘婶?”她放下水桶问道。
“是井水的事!”刘婶皱着眉叹气,“这两天好几家打上来的水,都飘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铁锈又像土腥,烧开了也去不掉,喝着发涩。你家那口浅井咋样?”
卜杏嵂心里咯噔一下,她家井水这两天也有点怪,她还以为是水桶没刷干净,此刻只能据实说:“我那儿……好像也透着点味儿,没敢多喝。”
旁边年轻媳妇插嘴:“上午勘探队小李同志,拿个仪器在镇上几口井都测了圈,脸越看越沉,说要带回基地仔细化验,还让咱们先少喝井水呢!”
铁锈味?卜杏嵂下意识瞥向脚边绿萝,植株根系猛地蜷缩,传来混着“金属析出”“杂质沉淀”的不适感,它对水质变化向来比人敏锐百倍。
赶回小院,她先撇下河蚌,拎着桶去井边打了半桶水。凑近一闻,淡得几乎难察觉的铁腥味直钻鼻尖,指尖蘸水尝了尝,凉意里裹着涩感,舌尖发麻。
“你也觉出不对了,是吧?”她低头问绿萝。
一根细根须立马探进水桶,刚沾到水就猛地缩回,还剧烈甩动着,像碰到了脏东西。传递来的情绪满是强烈排斥和警告,比当初嫌弃“老干妹”辣酱、工业奶饼时还要直白,摆明了这水绝不能碰。
水源真出问题了!卜杏嵂心往下沉,联想起废弃铀矿、北坡污染迹象,水是小镇的命根子,这要是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陈启明说绿萝对辐射残留敏感,难道这铁锈味,就是辐射或者重金属搞的鬼?还是洪水冲垮了啥废料堆,渗进了地下水?
正琢磨着,手机震了,是陈瞳发来的自拍:她抱着杯果茶笑眼弯弯,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霓虹闪烁,配文“下班犒劳自己!店里销量破纪录,月底能涨绩效啦~”
卜杏嵂盯着照片里光鲜亮丽的世界,再低头瞅着手里这桶关乎全镇安危的浑水,割裂感狠狠袭来。她默默划掉图片,给陈启明火速发消息:“陈工,镇上多处井水现铁锈味,口感发涩,绿萝反应极强,排斥感很明显。麻烦尽快安排水质检测,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牵涉全镇饮水!”
发完消息放下手机,她对着水桶发愣。绿萝悄悄靠过来,根系轻轻搭在她鞋面上,传来微弱的安抚意念,像在拍着她的手背安慰。
天色彻底暗下来,卜杏嵂没点油灯,也没开那台靠电池+太阳能勉强续命的LED灯,就着清冷月光坐在冰冷门槛上。手机屏幕暗下去,陈瞳的笑脸消失不见,四周只剩虫鸣唧唧,风穿过破损窗棂,呜呜咽咽像在叹气。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井水的铁锈味,挥之不去。刘婶她们焦虑的神情、勘探队凝重的语气、绿萝对井水的抵触……一块块石头压得心口发闷。她望着亲手收拾的小院:菜畦里的青菜被绿萝照料得长势喜人,墙角柴火堆得齐整,这间土屋虽简陋,却也是她熬过无数难捱日子的避风港,每处都浸着汗水与挣扎。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感潮水般涌来。在这里,每天醒来都要直面生存难题:水源可能带毒、口粮捉襟见肘,帮人干活换物资,靠自己的经验和绿萝的异能刀尖跳舞。她忽然想念城里的日子,虽职场压抑却安稳,不用愁吃喝,不用怕无形污染;想念拧开水龙头就有干净水,想念楼下24小时便利店的热包子,甚至想念办公室那台总卡顿的咖啡机,好歹能喝上口热的。
角落里的绿萝似感知到她的低落,根系无声蔓延过来,轻轻缠住她的手腕,叶片蹭着她的皮肤。没有往日的好奇或警惕,只剩带着微凉触感的笨拙安慰——它不懂城乡之别,不懂污染与重建,只知道这个给它喂粮、护它周全的人类,此刻心里不好受。
卜杏嵂摩挲着腕间的根系,心里五味杂陈。回城?带着绿萝吗?这株能探污染、会搞小动作的植物,在城里的规矩世界里,怕是会被当成异类、实验品,她又没法解释它的来历。留下它?念头刚冒就被掐灭,这挑食又靠谱的家伙,早已是她在这荒诞世界里唯一的依靠,怎么舍得?
再说,回去也回不到过去了。洪水毁了太多,城市看似恢复秩序,内里的裂痕未必比小镇的废墟少,“星屑工坊”的工作朝不保夕,母亲远在他乡需要照料,回去又能落脚何处?
她长长吐气,憋闷未减,回城的念想像荒野星火,亮了一瞬就被现实压灭。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水源,水要是真没法喝,别说回城,在这儿都活不下去。
她站起身拍掉裤上尘土,摸黑进屋点燃小油灯,昏黄光晕驱散小片黑暗。拿出卷边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就着灯光梳理线索:井水异常时间、涉及范围、铀矿位置、北坡污染扩散迹象,还有明天要先找陈启明要检测结果,再跟镇里管事的说清楚,提醒大家暂用溪水(需绿萝先探毒)。
绿萝安静地盘踞在灯影外,根系深扎泥土,似在与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无声交流,叶片在微光里泛着淡暗金,像个沉默值守的哨兵。
回城,终究成了遥远模糊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