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货郎赶着吱呀破马车带来的,车斗里没堆零碎杂货,反倒码着几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裹着冰碴子冒着凉气。他在镇口勒住马扯着嗓子吆喝,专找镇里管事的,说省城来个大主顾,收灾后紧急处理的冻肉,量要得多,价钱也算公道。
“老板的冷链货车就停三十里外临时集散点!”货郎唾沫横飞围过来的人,“这鬼天气冰化得快,得赶紧运!还缺俩跟车的,装卸照看货,管一顿饭结现钱,完事直接捎回省城!”
“回省城”三个字,像石子砸进卜杏嵂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正帮刘婶搬换来的半袋土豆,脚步猛地顿住。省城有通明灯火、24小时热水,有不用辨毒的自来水,有她曾厌倦如今却渴望的“正常”生活,或许还有安稳工作,不用再提心吊胆。
刘婶瞅出她意动,压低声音劝:“小卜,想去就掂量掂量!听说路上不太平,这冻肉来源也说不清,但能回城,总归是条出路。”
卜杏嵂没吭声,目光飘向自家小院——饕餮绿萝正用根系卷着块奇形怪状的矿石琢磨,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翠绿光泽。带它走?冷链车能容下这株“怪植物”吗?城里公寓阳台、狭小角落,哪能让它扎根?
留下它?念头刚冒心就猛地一抽。这株挑食麻烦却次次帮她渡劫的植物,早不是室友。这片水源都出问题的险地,它能活吗?会不会被人当成异类处置?
货郎还在吹嘘:“老板是正规公司有执照!跟车走贼安全,到了省城那可是花花世界,啥都有!”
卜杏嵂抿抿唇,现钱+回城机会,诱惑太实在。她要挣钱,要安全环境,要探探城外的恢复情况,或许这就是探路的好机会。
她走到货郎跟前,声音平静:“跟车给多少?路上要多久?”
货郎打量她看着利索,伸出两指:“一天活儿包干粮,两百块!顺利的话七八个钟头到省城边儿上。”
两百块在城里不算啥,在这儿能换不少盐和杂粮,还是免费回城路费。“我考虑下。”她没应死,得回去跟绿萝“商量”,还得摸清冻肉来源和行车安全。
回院看着依旧钻研矿石的绿萝,她心里乱成麻团。
隔天货郎带了准信:冷链是中型厢式车,驾驶室就司机副驾俩座,跟车的得跟冻猪肉挤后货箱。“里头有厚帆布垫着,不冷!”货郎打圆场,“就七八个钟头忍忍就过,到地方立马结钱!”
卜杏嵂站在货车旁,车厢透着淡腥膻和刺骨寒意,隔着紧闭厢门都能觉出冰窖般的低温。和来路不明的冻肉挤在黑暗寒冷里颠簸大半天,光是想想就打寒颤。
回城的渴望和现实的残酷在心里激烈拉扯,副驾没位在意料之中,这时候货永远比人金贵。她摸出口袋里的野薄荷糖——本准备路上提神防晕车,思绪又飘回小院,飘向那株安静的绿植。
把绿萝塞背包带身边?货箱低温它扛得住吗?好歹是植物,低温怕是会伤根系;封闭黑暗里它要是不适闹腾,岂不是引司机注意?
单独留下?更不安!水源问题没解决,镇上因传言人心浮动,留它孤身一人,怎么放心?
“去不去?给准话!”货郎催得急,“老板赶时间,冰化了损失大!”
卜杏嵂深吸一口混着冻肉腥的冷气,肺叶都发疼。看了眼像冰窖入口的厢门,又望向镇子深处的小院,机会就在眼前,这点疯狂或许就是挣脱泥沼、触碰“正常”生活的必经代价。
“我去。”她声音干涩,“啥时候出发?”
“明儿天不亮就得走!多穿点,里头是真冷!”货郎喜滋滋应着。
她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得连夜准备厚衣裳、垫坐的旧棉被,还得把家里仅剩的杂粮饼烘干当口粮,更要在这最后一晚,跟绿萝做下带走还是留下的最终决定——这株陪她熬过所有难捱日子的伙伴,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