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子时,陈浩的掌心开始流血。不是伤口,是那个眼睛印记在渗血——暗金色的血珠一颗颗渗出,沿着掌纹往下淌,滴在后山禁地的腐叶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血滴过处,那些积累了百年的枯叶瞬间化作灰烬,露出下面森白的兽骨。影七蹲在一旁,用匕首刮下一滴金血,涂在自己手腕的印记上。他的印记瞬间亮起,像被唤醒的毒蛇。“时间到了。”影七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徐长风已经进洞半个时辰,夺舍仪式开始前,他会有一盏茶的虚弱期。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后山禁地,其实是一片乱葬岗。
青云宗立宗三百年,死在这里的弟子、敌人、妖兽,不计其数。尸骨堆积,怨气凝结,久而久之形成了天然的“阴煞之地”。白日里还好,一到夜晚,阴风呼啸,鬼火飘荡,连内门弟子都不敢轻易踏足。
陈浩跟在影七身后,踩着腐叶和兽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
他的左眼一直开着红色视野。
在视野里,整片禁地笼罩在浓稠的黑雾中——那是积累了三百年的死气和怨气。而在黑雾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跳动。
那是徐长风的气息。
“就在前面。”影七停下脚步,指着百米外的一个山洞口。
洞口被藤蔓遮掩,但藤蔓是枯死的,像无数只干瘪的手爪,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洞口边缘,隐约能看到符文的痕迹——是封印类的阵法,防止里面的气息外泄。
“他布了‘锁灵阵’。”影七低声说,“阵法开启期间,里面的任何动静都不会传出来,但外面的人也进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道符碎片的力量强行破开。”影七看向陈浩的左手,“你的力之符,专破禁制。但一旦破阵,徐长风会立刻察觉,你只有十息时间冲进去。”
十息。
陈浩计算着距离。百米,以他现在的速度,全力冲刺需要五息。剩下五息,要找到徐长风,出手。
“够了。”他说。
影七点头,退到一旁:“我会在外面接应。如果一炷香后你没出来,我就进去——但那时候,你大概率已经死了。”
陈浩没说话,深吸一口气,走向洞口。
离洞口还有十米时,锁灵阵被触发了。
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透明的屏障出现在洞口前,挡住了去路。屏障上流动着青色的符文,像活着的蝌蚪。
陈浩伸出左手,按在屏障上。
掌心的眼睛印记瞬间灼热,暗金色的血涌出更多。那些血渗进屏障,像硫酸腐蚀纸张,发出“滋滋”的声响。屏障上的青色符文开始扭曲、破碎,整座阵法剧烈震颤。
三息。
屏障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陈浩闪身而入。
洞内比想象中深。
甬道蜿蜒向下,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提供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怪味,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
陈浩屏住呼吸,脚步放轻。
荒古炼体术赋予他远超常人的五感,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深处传来的……诵经声?
不,不是诵经,是某种诡异的吟唱。音节晦涩,语调扭曲,像毒蛇在嘶鸣。
他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血洼。溶洞中央,摆着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影七说的那具“夺舍之躯”。
但让陈浩瞳孔收缩的是,那具身体的相貌。
和他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年轻版的他。更准确地说,是他如果没经历八年流浪、三年欺凌,正常长大该有的样子。
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甚至左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都一模一样。
徐长风站在石台旁,背对着陈浩。
他穿着一身血红的长袍,上面绣满了扭曲的符文。手里拿着一截漆黑的木头——养魂木。木头上刻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血。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
徐长风吟唱着,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养魂木上。血液渗进木头,那些眼睛开始转动,齐齐看向石台上的身体。
“以寂灭之名,赐汝新生……”
石台上的身体,胸口开始起伏。
缓慢地,一下,两下,像刚学会呼吸的婴儿。
陈浩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徐长风还有三米时,暴起!
左手掌心,眼睛印记完全睁开。
暗金色的光芒炸开,照亮了整个溶洞。陈浩一掌拍向徐长风的后心,掌风凌厉,带着荒古圣体的蛮横力量。
这一掌,足以打穿铁板。
但就在手掌即将碰到徐长风的瞬间,徐长风突然转身。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诡异的笑容。
“等你很久了。”
他抬手,一把抓住了陈浩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炼气九层该有的水平。陈浩感觉自己的腕骨在呻吟,随时会碎。
“你以为我不知道影七在找你?”徐长风狞笑,“那小子,三百年前就是我养的一条狗。我故意放他走,就是为了钓出其他道符碎片。”
他用力一拧。
“咔嚓!”
陈浩的左手腕骨折了。
剧痛袭来,但陈浩咬紧牙关,右手握拳,一拳轰向徐长风的面门。
徐长风不躲不闪,任由拳头打中。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但徐长风的头只是微微后仰,连血都没流。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鳞片,挡住了这一拳。
“寂灭魔鳞……”陈浩瞳孔收缩。
战无极的记忆里有记载,这是寂灭一脉的招牌防御——用寂灭之气改造肉身,让皮肤长出堪比法宝的鳞片。
“见识不错。”徐长风咧嘴,露出满口尖牙,“可惜,太晚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抓向陈浩的心脏。
指尖漆黑,带着腥风。
陈浩想要后退,但手腕被牢牢抓住,动弹不得。眼看爪子就要刺入胸膛——
“吼!”
一声低吼,不是陈浩发出的,是石台上的身体。
那具身体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他坐起来,转头,看向陈浩。
然后,笑了。
笑容和徐长风一模一样。
“父亲,”他开口,声音稚嫩却阴冷,“这个身体,我要了。”
徐长风松开陈浩,恭敬地退到一旁:“是,吾儿。”
陈浩踉跄后退,捂住骨折的手腕,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少年”。
“你不是徐长风的儿子。”他嘶声说。
“当然不是。”少年歪了歪头,“徐长风的儿子三百年前就死了。我只是……借用了他的执念,还有这具温养了三百年的‘活尸’。”
他跳下石台,赤脚踩在血洼里,走向陈浩。
每走一步,身上就褪去一层皮。白皙的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布满鳞片的真实躯体。他的体型在膨胀,从少年变成青年,再变成两米高的魁梧人形。
头上长出弯角,背后展开骨翼。
完全体的寂灭使者。
“自我介绍一下,”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我叫‘魇’,寂灭大人座下第七使徒。三百年前奉命潜伏青云宗,寻找道符碎片。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力之符的味道……真香。”
陈浩的心沉到谷底。
中计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影七是叛徒,徐长风是傀儡,所谓的夺舍之躯,根本就是寂灭使者伪装的。
而他,傻乎乎地跳了进来。
“逃!”
这是唯一的念头。
陈浩转身就跑,冲向洞口。
但魇的速度更快。
骨翼一振,身影化作黑光,瞬间挡在陈浩面前。一只手伸出,掐住陈浩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
“想跑?”魇冷笑,“进了我的地盘,还想跑?”
他的手指收紧。
陈浩感觉脖子要被捏碎了,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他拼命挣扎,右手握拳砸向魇的手臂,但拳头打在鳞片上,只发出“铛铛”的金属声,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实力的绝对差距。
铜皮境对寂灭使者,就像婴儿对成人。
“别急,”魇凑近,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陈浩痛苦的脸,“我会慢慢享用你。先抽出你的魂魄,搜出道符碎片的位置,再吞了你的圣体本源。放心,过程会很痛苦,但不会太快——我喜欢听猎物惨叫。”
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的指甲变长,像黑色的匕首,刺向陈浩的眉心。
搜魂!
一旦被刺中,陈浩的所有记忆都会被翻阅,道符碎片的秘密将彻底暴露。
就在指甲即将刺入的瞬间——
“轰!”
洞口方向传来爆炸声。
锁灵阵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了。
影七冲了进来,但此刻的他,浑身是血,左手齐腕而断——正是有道符印记的那只手。断腕处,黑色的寂灭之气在侵蚀,阻止伤口愈合。
“陈浩!”他嘶吼,“引爆道符!快!”
魇的脸色一变:“你疯了?引爆道符,你自己也会死!”
“那也比被你吞噬强!”影七惨笑,“三百年前,你杀我全家,把我改造成影卫,让我像狗一样活了这么多年。今天,老子不伺候了!”
他扑向魇,用仅剩的右手抱住魇的腰。
“陈浩!动手!”
陈浩看着影七决绝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引爆道符碎片,会产生恐怖的能量爆炸,足以重创甚至杀死寂灭使者。但道符碎片与宿主灵魂相连,引爆道符,等于自爆神魂。
影七在用自己的命,给他创造机会。
“不——”魇怒吼,想要甩开影七。
但影七抱得很紧,身体开始膨胀,像充气的气球——他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施展某种禁术。
陈浩闭上眼睛。
掌心的眼睛印记疯狂跳动,像在抗拒。
引爆道符?
他会死。
不引爆?
影七白死,他也会死。
没有第三条路。
“对不住了,爹,娘……”陈浩喃喃,“儿子……先走一步。”
他运转全部荒古之气,冲向掌心的眼睛印记。
引爆!
但就在荒古之气接触印记的刹那——
印记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古老,苍凉,像跨越了万古岁月。
然后,陈浩的意识被拖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虚无,空旷。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雾中,浮现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巨大的,像两轮太阳。
眼睛注视着陈浩。
“终于……等到你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个觉醒者,第一个……选择自爆的。”
陈浩愣住了:“你是谁?”
“我?”眼睛眨了眨,“我是‘力’,荒古道符第一枚的符灵。也是……你手中这块碎片的真正主人。”
符灵!
陈浩心跳加速:“你能救我?”
“能,也不能。”力说,“我的力量残缺了九成九,只剩一缕意识。救你,需要消耗我最后的本源。一旦消耗,我就会彻底消散,这块碎片也会变成凡物。”
“那……”
“但如果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力的声音变得严肃,“把你的身体,借给我用一次。我来对付那个寂灭使者,事后,我会陷入沉睡,需要你用荒古之气温养,直到我恢复。”
“契约?什么契约?”
“共生契约。”力说,“我住进你的心脏,你提供荒古之气给我恢复。作为回报,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借给你力量。但你要记住——一旦签订契约,你的生死就和我绑定了。我死,你也会死。”
陈浩几乎没有犹豫:“我签。”
“不问问代价?”
“只要能活下来,什么代价都行。”
力沉默了片刻。
“好。”
灰雾涌动,化作一张古老的卷轴,悬浮在陈浩面前。卷轴上写满了金色的文字,是荒古纪元的文字,陈浩一个都不认识,但能理解意思。
确实是共生契约,条款公平。
陈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卷轴上。
卷轴燃烧起来,化作两道金光,一道钻进陈浩的心脏,一道钻进掌心的眼睛印记。
契约成立。
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瞬。
魇刚甩开影七,正要继续搜魂,突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从陈浩体内爆发。
那是……荒古纪元的气息!
纯粹,蛮横,仿佛来自天地初开。
陈浩睁开眼睛。
瞳孔变成了金色。
他抬起左手——骨折的手腕自动愈合,掌心的眼睛印记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最后停留在心脏位置。
“力之符,第一重解放。”
陈浩开口,声音变了,带着古老的回音。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溶洞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压缩,最后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金色的战斧。斧身古朴,斧刃上刻着九个眼睛符号。
“荒古战斧……”魇脸色剧变,“不可能!力之符的符灵早就消散了!”
“消散?”陈浩——或者说力,笑了,“我们只是睡了。而现在,该醒醒了。”
他举起战斧,对着魇,一斧劈下。
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一劈。
但这一劈,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
魇怒吼,双臂交叉格挡,寂灭魔鳞全部浮现,在身前形成一道黑色屏障。
“铛——!!!”
战斧劈在屏障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溶洞开始崩塌,钟乳石纷纷断裂,血洼炸开。徐长风惨叫一声,被气浪掀飞,撞在石壁上,吐血昏迷。
屏障碎了。
魇的双臂被齐根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啊啊啊——!”他惨叫着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你真的是符灵!寂灭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来。”力冷漠地说,再次举起战斧。
但这一次,战斧举到一半,突然消散。
陈浩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
“时间……到了……”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越来越弱,“剩下的……交给你了……记住……温养我……”
声音消失。
符灵沉睡。
陈浩重新掌控身体,但一股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刚才那一斧,消耗了他全部的精气和血气,现在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魇,虽然重伤,但还没死。
他盯着陈浩,眼中闪过怨毒:“符灵沉睡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手段?”
他一步步走过来,断臂处开始蠕动,长出新的手臂——虽然更细,更弱,但确实是新的。
陈浩咬着牙,想要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眼看魇越来越近——
“嗖!”
一道白光射来,正中魇的胸口。
不是箭,是一枚玉簪。
玉簪刺入魇的胸口,爆发出刺眼的圣洁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寂灭之气像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啊啊啊——!”魇再次惨叫,身体开始崩溃,化作黑烟。
他怨毒地看向洞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苏清雪,还有那个老妪。
苏清雪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色苍白,显然那一击消耗极大。
老妪扶着她,冷冷地看着魇:“寂灭的走狗,也敢在青云宗撒野?”
魇盯着苏清雪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天道守护者……很好。这次我认栽,但下次……”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寂灭大人,会亲自来找你们的。”
黑烟散尽。
溶洞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陈浩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昏迷前,他听见苏清雪焦急的声音:“婆婆,快救人!”
然后,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