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持续了多久?
陈三更说不清。
时间在这口枯井里失去了意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敲击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胸口。
终于,脚下传来触感。
不是水,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黏腻湿滑的东西,像是铺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苔藓。陈三更稳住身形,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点在符纸上。
“燃!”
符纸亮起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
这一照,陈三更倒吸一口凉气。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两侧不是墙壁,而是……棺材。
一口口棺材竖着排列,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棺材盖半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巷道地面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某种灰白色的、像是骨粉掺着泥土的东西,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冒着丝丝寒气。
敲击声从前方传来。
陈三更举着符纸向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巷道弯弯曲曲,岔路极多,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段,就能看见巷口挂着白色灯笼,灯笼上写着字:
“枉死巷一十七弄”
“冤魂道丙字口”
“黄泉岔路右转阴司”
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如果这能称为广场的话。
广场中央有一口井,和他跳下来的那口枯井一模一样。井口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望乡井”
碑文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行小字:
“阳世之人误入此地者,可于此井观家乡一景,而后安心赴死。”
“每日限三人,每人限一眼。”
“违者,永囚枉死城。”
石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陈三更,正拿着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什么。敲击声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来了?”那人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陈三更握紧阳刃:“前辈是?”
“守井人。”那人停下敲打,缓缓转过身。
是个老头,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指尖血肉模糊,像是常年敲打什么东西磨的。
老头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锤子,而是一截人的臂骨。他刚才敲打的,是井沿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黑红色的液体。
“新来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陈三更,“身上有阳气,不是死人。那就按规矩来——看一眼家乡,然后选个死法。”
“我不是来死的。”陈三更道。
老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进了枉死城的活人,哪个不是这么说的?最后呢?都成了井边的一捧土。”
他指了指广场四周。
陈三更这才注意到,广场边缘堆着许多小土堆,每个土堆前都插着一块木牌。符火照过去,能看到木牌上的字:
“同治三年,张书生,溺毙”
“光绪五年,李货郎,饿死”
“宣统元年,赵寡妇,自缢”
最近的一块木牌上,墨迹还很新:
“民国三年,钱道士,被鬼噬”
死亡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看见了吧?”老头端起那碗黑红色的液体,喝了一口,嘴角流下一道血痕,“这碗‘忘魂汤’,我喝了六十年。每天都喝,每天都忘掉一点东西。到现在,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可还是出不去。”
陈三更心中一动:“您是……被困在这里的?”
“困?”老头嗤笑,“是我自己愿意留下的。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年轻气盛,不信邪,非要下井探个究竟。结果呢?看到了家乡,看到了爹娘,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指向那口望乡井:“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陈三更走到井边。
井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他俯身看去,水面上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龙泉巷。
陈家的老宅子,院门开着,母亲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缝补衣裳。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柔和的光。她缝几针,就抬头看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她放下针线,对着空荡荡的院门说:
“三更,天冷了,记得加件衣裳。”
陈三更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
临终前,她拉着陈三更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天冷了,记得加件衣裳。”
井水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母亲起身走进屋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陈三更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对着空气说:“趁热吃。”
然后坐下来,静静地看着那碗面,直到热气散尽,面条坨成一团。
陈三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井水里的画面已经变了。
变成了十年前,父亲陈北斗离家那天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天,父亲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院门口。母亲抱着年仅十三岁的陈三更,站在门槛内。
“一定要去?”母亲问。
“赊刀人的债,不能不收。”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这次是最后一笔大账。收完了,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父亲伸手揉了揉陈三更的脑袋:“在家好好练刀,等我回来考你。”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井水里的画面定格在父亲远去的背影上。
陈三更盯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父亲背的行囊侧面,露出一截刀柄。不是阳刃,也不是阴刃,而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像是……一只眼睛。
“看完了?”老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到想看的了吗?”
陈三更直起身:“看到了。”
“那就选个死法吧。”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签,每根竹签上都刻着字,“上吊、溺水、饿死、冻死、被鬼咬死……选一个,我帮你安排。”
“我选不死。”陈三更转身,盯着老头,“我要找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他跳进井里,应该也来了这里。”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你说的是那个赊刀人?”
“您见过他?”
“何止见过。”老头咧开嘴,“他是我这六十年来,见过的第二个不肯看井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自己。”老头叹了口气,“当年我要是忍住了没看,现在或许已经出去了。可惜啊,没忍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给陈三更。
是一块碎布,靛青色,布料已经发脆,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但陈三更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父亲那件长衫的料子。
“他在哪儿?”陈三更急问。
老头指了指广场另一头的一条巷道:“往那边走,过‘奈何桥’,进‘鬼市’。你要找的人,应该在那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地方,活人进去容易,出来难。”老头又喝了口碗里的液体,“鬼市里都是些死了几百年还不肯投胎的老鬼,专门等着骗活人的阳气。你身上这把刀,还有你怀里那把钥匙,都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陈三更摸了摸怀中的半把阴阳钥:“您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钥匙?”
老头笑了,这次笑得很诡异:“因为我认识打造这把钥匙的人。”
“谁?”
“你的曾祖父,陈四维。”老头缓缓道,“六十年前,他来过这里,找我打造了这把‘阴阳钥’。他说,这把钥匙将来会由他的曾孙来取走。”
陈三更如遭雷击。
曾祖父陈四维,在家族记载中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曾在阴间行走三年,回来后写下《阴阳账簿》的后半部。但他五十岁就失踪了,族谱上只写了一句“赴阴司,未归”。
“您是……”
“我是他的刀。”老头站起身,掀开灰布衫。
他的胸口,赫然嵌着一把刀!
不是插进去的,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刀身与血肉融为一体,只露出半截刀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守井”
“这……”陈三更说不出话。
“很奇怪是吧?”老头摸了摸胸口的刀柄,“这就是赊刀人的‘人刀合一’。你曾祖父当年为了镇住枉死城的怨气,把我炼成了‘镇井刀’。我的魂魄锁在这把刀里,刀嵌在我的身体里。我死了,刀就废了;刀废了,枉死城的封印就破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碗:“所以我不敢死,只能每天喝这忘魂汤,让自己忘记痛苦,忘记时间。一喝,就是六十年。”
陈三更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曾祖父会突然失踪。
为什么家族记载语焉不详。
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他来这里。
“您刚才说,我父亲不肯看井?”陈三更问。
“对。”老头点头,“他跳下来后,我让他看一眼家乡。他说,看了就舍不得走了。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不能留在这里。”
“然后他就去了鬼市?”
“去了,还带走了我的一样东西。”老头从怀里又摸出一物。
那是一张折叠的黄纸,纸已经发脆,边缘破损。陈三更接过来,小心翼翼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
地图标注得极其详细:从望乡井到奈何桥,从奈何桥到鬼市,再从鬼市到枉死城深处的一个地方,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地名:
“生死门旧址”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三更吾儿,若见此图,说明为父已入生死门。门内有陈家世代守护之秘,亦有七代之劫真相。取另半钥匙,开生死门。切记——勿信鬼市任何人,勿饮忘魂汤,勿看望乡井。”
字迹到这里中断,像是写得很匆忙。
“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陈三更问。
老头想了想:“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你看到的我,不一定是我。’”
陈三更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客栈里那个像父亲的幻影,想起了那盏引魂灯,想起了孟七娘最后那声叹息。
“您觉得,”陈三更缓缓道,“我来这里,是我父亲计划好的,还是有人设计引我来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有区别吗?你已经来了。来了,就要走下去。就像你曾祖父,就像你父亲,就像所有赊刀人一样——赊出去的刀,总要收回来。欠下的债,总要还。”
陈三更将地图仔细收好,对着老头深深一揖。
“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问。”
“您刚才说,我父亲带走了您的一样东西。”陈三更直视老头的眼睛,“除了这张地图,他还带走了什么?”
老头笑了,这次笑得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他带走了我的‘记忆’。”老头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眼窝,“准确说,是他从我这里,‘赊’走了六十年的记忆。代价是……他的儿子将来会来还这笔债。”
陈三更明白了。
这就是赊刀人的规则。
父亲在这里赊走了老头的记忆,而还债的人,是陈三更。
“债要怎么还?”陈三更问。
“等你从生死门回来,自然知道。”老头挥挥手,“去吧,别耽误时间。鬼市子时开市,卯时闭市。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天。”
陈三更转身走向那条巷道。
走了几步,又回头:“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老头端起碗,将最后一点液体喝尽。
“名字啊……早就忘了。”他喃喃道,“你就叫我‘守井人’吧。反正六十年来,他们都这么叫。”
陈三更再次行礼,转身没入巷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广场上又只剩下老头一个人。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但还能照出人影。老头盯着镜子里那张枯槁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着镜子说:
“四维兄,你的曾孙来了。和你说的一样,是个好苗子。”
镜子里的脸忽然变了。
变成了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目清朗,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陈四维的脸。
镜中人开口,声音却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老头胸腔里那把刀中传出的:
“辛苦你了,老伙计。再坚持一段时间,等那孩子打开生死门,你就能解脱了。”
老头苦笑:“六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只是……你真的确定要让他知道那个秘密?”
镜中的陈四维沉默片刻。
“陈家守了三百年的秘密,该有个了断了。”他缓缓道,“七代之劫不是诅咒,是选择。是要继续守着那个不该存在的门,还是亲手毁了它……该由第七代来决定。”
“可那孩子才二十三岁。”
“我二十三岁时,已经下过三次阴曹了。”陈四维的声音里带着骄傲,“我们陈家的男人,哪个不是在刀口上长大的?”
老头不再说话。
镜中的影像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老头收起铜镜,重新拿起那截臂骨,一下下敲打井沿。
咚、咚、咚。
敲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别,又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巷道深处,陈三更举着符纸,沿着地图标注的路线前行。
两旁的棺材越来越多,有些棺材盖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但陈三更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
不是活物,也不是鬼魂。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的存在。
他摸了摸怀中的半把阴阳钥,钥匙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
还有一座桥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现。
桥头挂着一块牌匾,匾上写着两个大字:
“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