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醒后第三日,精神好了些许,便靠在软榻上,由元姝喂着清粥。
闻人翊悬依旧守在身侧,寸步不离。他得了容成墨熙的准许,每日都会以温和的火行灵脉温养子夜的小腹,只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子夜对此始终不置一词,既不抗拒,也不回应。他依旧习惯性地垂眸看着床榻的锦缎,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腹中的那个小生命,与自己毫无关联。
清粥刚喂了半碗,子夜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如同小鱼摆尾般的悸动。
一下,又一下。
微弱,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子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瞬间绷紧,连握着锦被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悸动来自自己的体内,来自那个他曾想亲手剥离的生命。
“哥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元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放下粥碗,紧张地问道。
闻人翊悬也瞬间抬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子夜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期待与紧张:“子夜,是不是……是不是孩子动了?”
子夜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僵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一下下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药池里的意外,想起了自己要打胎药的决绝,想起了与元姝争执时的急火攻心,想起了闻人翊悬那句“入赘申屠”的坚定。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他的腹中。
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逐渐成长的生命。
可他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他是申屠族的族长,是雾山的守护者,他的人生本该是为族群与雾山而活,不该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牵绊,不该有这样让他束手无策的软肋。
“子夜……”闻人翊悬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能感受到吗?他在动……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子夜猛地收回手,仿佛那小腹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梅林,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是本能的悸动,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股微弱的触感,那股属于生命的、鲜活的悸动。
元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她轻轻握住子夜的手,柔声道:“哥哥,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和闻人哥哥的血脉,是我们申屠族的希望啊。”
“希望?”子夜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一个意外降临的生命,谈何希望?”
闻人翊悬看着他眼底的疏离,心里微微一痛,却依旧不肯放弃。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子夜的小腹,却在快要碰到时,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不管他是怎么来的,他都是我们的孩子。”闻人翊悬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等,等你慢慢接受他,等你愿意摸摸他,等你愿意喊他一声‘孩子’。”
“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子夜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却仿佛无法温暖他心底的那片寒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胎动传来的瞬间,他的心湖,终究还是起了一丝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