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三楼的化学器材室比白天更加阴森。昏黄的应急灯光勉强照亮堆积的器材，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周寻把旧相机放在桌上时，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这些都是从天花板夹层找到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张老师的‘收藏’。”

林深接过相机，借着微光查看。这是一台老式数码相机，存储卡还插在里面。他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张照片——全是偷拍。

跑道边换鞋的女生，更衣室外的身影，甚至有几张是从窗外拍摄的宿舍内部。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长期蹲点的成果。

“还有这个。”周寻打开一个生锈的铁柜，里面堆着各种小物件：发夹、手链、头绳，甚至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女生内裤。

林深感到胃里一阵翻腾。这已经超出了偷拍的范畴，是典型的性犯罪者战利品收集行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刘婷婷告诉我的。”周寻靠在桌边，脸色在昏光中显得苍白，“两年前她在这里接受‘单独指导’时，看到张老师藏东西。”

“你联系上她了？”

周寻点头：“她不敢报警，但愿意告诉我。她说...张老师碰过她。”少年的手握成了拳头，“不止一次。”

林深深吸一口气。这证实了他的猜测——张志强是惯犯，而且可能已经得手多次。

“这些证据必须交给警察。”林深说。

“然后呢？像以前一样被压下去？”周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查过了，2002年刘婷婷报过警，但三天后就撤案了。她爸是工人，妈生病住院，突然就有一笔钱交上医药费...”

威胁加收买。典型的处理方式。

“这次不一样。”林深试图说服他，“王警官在认真调查，而且秦雨被跟踪是公共事件，关注度高。”

周寻沉默了几秒，突然问：“学长，你好像很懂这些。”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今天检查我伤口的手法很专业，现在分析案件也条理清晰。”周寻盯着他，“不像普通高中生。”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林深知道自己在被审视，就像上一世在审讯室里一样。周寻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我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法务工作者。”林深半真半假地说，“从小耳濡目染。”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周寻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就算交给警察，也需要时间。”周寻转回正题，“而秦雨随时可能有危险。张老师今天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林深想起白天操场上张志强扫视女生们的目光。那是猎人的眼神，在挑选猎物。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周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我想让他自己承认。”

“钓鱼执法？太危险了！”

“我有计划。”周寻的眼神很坚定，“秦雨下周要回来上课，张老师肯定会找机会接近她。我会提前布置，录下他的罪行。”

林深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上一世，周寻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极端——先是用私刑惩罚张志强，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审判”其他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周寻，听我说。”林深按住他的肩，“你才十七岁，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交给我和警察，好吗？”

“学长，”周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如果秦雨出事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句话里的绝望让林深心头一震。他想起了上一世周寻在法庭上的陈述：“第一个该杀的人是我自己，因为我没能保护她。”

历史正在重演，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好。”林深最终说，“我们一起。但计划要调整，必须确保安全。”

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王警官给的录音笔：“用这个，效果更好。而且，”他顿了顿，“我已经通知了王警官，如果一小时后我们没有联系他，他会带人过来。”

周寻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来之前。”林深说，“这是保险措施。周寻，我们要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少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感激，也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他最终点点头：“明白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沿着楼梯向上。

周寻迅速关掉应急灯，器材室陷入黑暗。林深拉着他躲到一排高大的器材柜后面，从缝隙中看向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最后停在那张桌上——相机不见了。

黑影咒骂了一声，开始翻找。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林深认出了那张脸——张志强。

体育老师显然很焦急，翻找的动作粗鲁而慌乱。他打开铁柜，看到里面的“收藏”还在，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相机才是关键。

“该死...到底在哪...”他喃喃自语。

林深感觉周寻的身体绷紧了。少年盯着张志强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林深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张志强找了一圈无果，掏出手机拨号：“东西不见了...对，可能被拿走了...我知道，我会处理...”

他边打电话边往外走，脚步声渐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林深才松开周寻。少年立刻冲向门口，被林深一把拉住。

“别追！”

“他就在下面！现在抓住他...”

“抓他什么？”林深压低声音，“非法入侵？这是学校的楼。偷拍？相机在我们手里，他会反咬我们偷东西。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周寻咬牙，但冷静了下来。他明白林深是对的。

“相机里的照片是证据。”他说。

“是，但需要合法取证。”林深看了一眼时间，“王警官应该快到了。我们下楼，把情况告诉他。”

两人收拾好东西，悄声下楼。走到二楼时，林深的手机震动——王警官：“到楼下了，你们在哪？”

“马上下来。”

实验楼外，王警官靠在警车边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掐灭烟头。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

林深把相机递过去：“张老师偷拍的证据，还有他收集的女生物品，在三楼器材室。”

王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接过相机，快速翻看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周寻补充，“他刚才来过，发现东西不见了。”

王警官立刻抬头：“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他打了电话，说‘会处理’。”林深说，“王警官，他可能会销毁其他证据，或者对秦雨提前下手。”

“我知道了。”王警官拿出对讲机，“小刘，带两个人去教师宿舍，看着张志强。别打草惊蛇，就说例行巡逻。”

安排完后，他看向两个少年：“这些证据很重要，但还不够。偷拍最多算治安案件，关几天就出来了。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承认犯罪，或者现行犯罪。”

周寻和林深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刚才讨论的。

“王警官，”林深说，“如果我能拿到他承认罪行的录音...”

“不行。”王警官断然拒绝，“太危险，而且学生不能参与调查。这事交给我们。”

“可是时间...”

“没有可是。”王警官的语气不容反驳，“林深，周寻，我知道你们想帮忙，但这不是游戏。张志强如果真是惯犯，肯定有反侦查意识。你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说得对。林深知道，从专业角度这是正确的建议。但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正规渠道太慢，而受害者等不起。

“那秦雨怎么办？”周寻问，“她下周要回来上课。”

“我们会安排女警伪装成实习老师，贴身保护。”王警官说，“同时加强对张志强的监控。只要他有动作，我们就抓现行。”

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林深心里仍有不安——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王警官把相机和存储卡装进证物袋：“这些我先带回去。你们俩，现在立刻回宿舍，别乱跑。尤其是你，周寻，头上有伤就别折腾了。”

他开车把两人送回宿舍区。下车前，林深突然问：“王警官，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证据又被压下去，你会怎么办？”

王警官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会继续查。”他最终说，“直到查不动为止。这是我的职责。”

这句话让林深稍稍安心。至少，警方内部有认真的人。

回到宿舍，林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那个U盘——周寻给的备份，握在手里。

手机屏幕亮起，周寻的短信：“学长，谢谢。晚安。”

林深回复：“好好休息，别多想。”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证据，对峙，还有周寻眼中那种熟悉的决绝。

历史确实在重演，但这一次，有了变数。他，林深，就是这个变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林深突然想起上一世周寻跳楼那晚，月亮也是这么亮。

那一跳，结束了所有痛苦，也结束了所有可能。

“这一次，不会了。”林深轻声说。

夜风中，仿佛有遥远的回声。而实验楼三楼的器材室里，那排铁柜静静立着，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但谁也不知道，在那之前，还会有多少暗流涌动，多少秘密被揭开。而林深的重生之旅，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