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若人生能重来,你最想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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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尚书府西厢。
烛火将尽未尽,在铜雀灯台上挣扎着最后一点光亮。
沈清芷睁开眼的瞬间,喉咙里还残留着前世毒发时的灼痛——那种五脏六腑被寸寸腐蚀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时隔一世依然清晰得让她浑身战栗。
她猛地坐起身。
素白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月色如霜,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影。一切都太熟悉了——这架挂了七年仍未换的烟罗纱帐,这张黄花梨雕花拔步床,甚至连枕边那只她十岁时姨娘缝的旧荷包,都还在原位。
她颤抖着伸出手,借着残烛微光看自己的掌心。
十指纤纤,肌肤细嫩,没有前世最后那三年在冷宫里做粗活磨出的厚茧,更没有毒发时指甲抠进肉里留下的疤痕。这是一双十五岁少女的手。
“真的……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铜镜立在梳妆台前,镜面蒙着薄灰——自姨娘半年前“病重”被挪去后院后,这西厢便再无人细心打扫。
镜中人容颜清丽,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只是那双眸子——
沈清芷凑近镜子,仔细端详。
十五岁的眼睛,本该清澈如溪。可此刻镜中倒映的那双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三十载人世浮沉、爱恨生死淬炼出的寒光。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冷,冷得连她自己都心惊。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睡意朦胧的声音。接着是窸窣的穿衣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清芷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
门被轻轻推开。春桃端着烛台进来,见床上人似乎还在沉睡,便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灯台前,挑了挑灯芯,又添了半截新烛。
烛光重新亮起来。
沈清芷借着睫毛缝隙,静静观察这个陪了她七年、最后却在她茶里下毒的丫鬟。
十五岁的春桃,脸蛋还圆润着,眉眼温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可沈清芷记得清楚——前世自己毒发倒地时,春桃就站在门边,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
“嫡小姐答应事成后放我娘出庄子,还给我弟弟谋个差事……”这是春桃被押下去时哭着喊出的话。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春桃被惊了一下,转头看向床榻。见沈清芷似乎动了动,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近床边,轻声唤道:“小姐?您可是渴了?”
沈清芷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小姐的眼神怎么……这么冷?
“几更了?”沈清芷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刚过子时。”春桃忙去倒了温水,扶着沈清芷坐起,“小姐可是做噩梦了?瞧您这一头汗。”
沈清芷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真实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一点点熨进心里。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十五岁这年,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起点。
“春桃。”沈清芷慢慢喝完水,将空杯递还,“明日一早,你去厨房,说我昨夜受了风,想喝一碗姜枣茶。”
春桃接过杯子,应道:“是。奴婢明早就去。”
“不。”沈清芷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现在就去。告诉守夜的婆子,是我要的,让她们现煮。”
春桃愣住了:“小姐,这都子时了,厨房早就熄火了,守夜的婆子怕是……”
“你就说,是嫡母吩咐的。”沈清芷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说嫡母体恤我体弱,特意嘱咐夜里若不舒服,随时可去厨房要热汤。”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福身退下:“是,奴婢这就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沈清芷重新躺下,睁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
前世就是明晚——嫡母王氏会在家宴上“关心”她体寒,特意让厨房炖了阿胶桂圆羹。羹里下了慢性的“寒丝散”,服后三日才会发作,症状如风寒,大夫轻易诊断不出。从此她便“体弱多病”,一步步沦为府中可有可无的影子。
而春桃,就是从那碗羹开始,正式成了嫡母的眼线。
“这一世……”沈清芷轻轻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该换我下棋了。”
约莫两刻钟后,春桃端着托盘回来。
“小姐,姜枣茶煮好了。”她将白瓷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热气袅袅升起,“守夜的刘婆子起初还不愿,奴婢抬出大夫人的名头,她才……”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婆子恭敬的问候:“大夫人。”
春桃脸色一变。
沈清芷却神色如常,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扬声道:“请母亲进来。”
门帘掀起。
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外罩狐裘披风,由两个大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她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那双眼太过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
“听说清芷身子不适?”王氏在春桃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枣茶,“这么晚还折腾厨房,可是病得厉害?”
语气关切,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沈清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王氏虚虚按住:“病着就好好躺着。”她伸手探了探沈清芷的额头,“倒是不烫。可请大夫瞧过了?”
“女儿只是昨夜贪看月色,在窗边多坐了会儿,受了些风。”沈清芷低声道,声音轻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本不想惊动母亲,是春桃这丫头小题大做,竟真去厨房要了汤水……扰了母亲清梦,是女儿不孝。”
王氏看了眼春桃。
春桃连忙跪下:“是奴婢莽撞了。只是见小姐梦里惊悸,汗湿了衣衫,担心……”
“你倒是个忠心的。”王氏淡淡道,目光却落回沈清芷脸上,“既然不舒服,明日就让李大夫来瞧瞧。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谢母亲关怀。”沈清芷垂眸,“只是……女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挑眉:“你说。”
“女儿这病,恐不是寻常风寒。”沈清芷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自姨娘搬去后院后,女儿夜里总睡不安稳,常梦见姨娘在病中唤女儿的名字……昨日去佛堂为姨娘祈福,路过西角门时,恍惚听见两个洒扫婆子议论,说、说……”
她欲言又止。
王氏神色微凝:“说什么?”
“说姨娘那病来得蹊跷,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清芷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女儿本不信这些,可自那日后,便日日梦魇。今日去给祖母请安时,祖母也说女儿气色不佳,让女儿好生将养……”
她把老太太抬了出来。
王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沈清芷的生母周姨娘,半年前突然“病重”,被挪去后院僻静处养病。明面上是怕过了病气,实则是王氏容不下这个曾经颇得老爷宠爱的妾室。这事老太太本就颇有微词,若再传出姨娘“病得蹊跷”、连累庶女也夜夜梦魇的传闻……
“荒唐!”王氏一拍矮几,茶碗震得哐当一声,“定是那些婆子闲来无事嚼舌根!明日我便让管家去查,看是谁在背后乱传谣言!”
“母亲息怒。”沈清芷连忙道,“许是女儿听错了也未可知。只是……女儿实在担心姨娘。能否求母亲开恩,允女儿明日去后院探望姨娘一回?哪怕只看一眼,知道姨娘安好,女儿也能心安些。”
她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烛光下,少女苍白的脸上泪痕点点,单薄的身子裹在素白中衣里,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慈和,与方才的厉色判若两人。
“你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王氏抽出帕子,亲自替沈清芷擦泪,“周姨娘的病有大夫照看,你且宽心。至于探望……你如今也病着,过了病气反而不好。等过几日你大好了,我再安排。”
滴水不漏的推拒。
沈清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谢母亲体恤。”
“好了,好生歇着吧。”王氏起身,又嘱咐春桃,“仔细伺候着,夜里警醒些。”
“是。”
王氏带着人离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春桃送走大夫人,回来时见沈清芷还靠在床头,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枣茶出神。
“小姐,茶凉了,奴婢再去热热?”
“不必。”沈清芷收回目光,“倒了吧。”
春桃依言端起碗,正要出去,却听沈清芷又道:
“春桃,你娘在庄子上,风湿的老毛病可好些了?”
春桃手一抖,碗里的茶汤险些洒出来。
她猛地回头,对上沈清芷平静无波的眼睛。
“小、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沈清芷微微一笑,“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今年该有十二了吧?在庄子上做杂役,着实委屈了。若有合适的机会,我向母亲求个情,给他换个轻省些的差事,如何?”
春桃的脸色在烛光下变了又变。
许久,她缓缓跪下来,声音发颤:“小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沈清芷躺下,拉好被子,“去吧,我乏了。”
春桃端着碗退出去,关门时手还在抖。
屋内重归寂静。
沈清芷闭上眼,耳边却响起前世临终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柳如月俯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的:
“好妹妹,你放心去吧。你的夫君,你的孩子,你的一切……姐姐都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疼痛。
还好。
还会痛,就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把前世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跨越两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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