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尚书府后院的厨房早已烟雾蒸腾。管事李嬷嬷揣着手站在檐下,看着十几个婆子丫鬟忙进忙出,眼皮耷拉着,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吩咐:
“三小姐的燕窝粥要文火慢炖,炖足一个时辰才入味。”
“大夫人的莲子羹去芯,多放冰糖,大夫人口重。”
“二小姐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照旧,清粥小菜即可。昨日大夫人吩咐了,二小姐体弱,饮食要清淡。”
角落里烧火的刘婆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体弱,分明是苛待……”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张婆子捅了一肘子。
李嬷嬷耳尖,转过头来:“刘家的,说什么呢?”
刘婆子连忙堆笑:“没、没说什么,说这柴火湿气重,烧起来烟大……”
“烟大就换干柴。”李嬷嬷冷冷道,“府里可不缺你那点柴火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发髻梳得整齐,只是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李嬷嬷。”春桃福了福身,“我们小姐说,昨日劳烦厨房半夜煮姜茶,心里过意不去。今早特意让奴婢送些自己攒的银钱过来,给各位嬷嬷嫂子买茶吃。”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双手递上。
李嬷嬷接过来掂了掂,约莫有二两碎银。她脸色稍霁:“二小姐也太客气了。伺候主子是本分,哪用得着这些?”
话虽如此,荷包却收进了袖中。
春桃又道:“还有……小姐说,昨日梦见姨娘病中念叨桂花糕。虽知厨房事忙,还是想求嬷嬷行个方便,让做点心的孙嫂子帮忙蒸一笼。奴婢可以帮着打下手。”
李嬷嬷眉头一皱。
周姨娘在后院“养病”,府里上下都知道那是个忌讳。二小姐这时候要送桂花糕过去……
“这怕是不合规矩。”李嬷嬷慢条斯理道,“姨娘病着,饮食都由大夫亲自定。万一吃出什么岔子,老奴可担待不起。”
春桃早有准备,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小姐昨夜抄的《药师经》,说是烧化了化在水里,能给姨娘祈福消灾。糕点只是表个心意,若嬷嬷实在为难……”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若不答应,二小姐怕是又要“病”一场,惊动老太太。
李嬷嬷盯着那张经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二小姐一片孝心,老奴怎能不成全?孙家的,你带春桃去小厨房,蒸一笼桂花糕。记得,用今年的新桂花,糖少放些,病人不宜过甜。”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应声出来,领着春桃往侧边的小厨房走去。
刘婆子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又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嬷嬷今日这么好说话?”
张婆子压低声音:“你懂什么?昨日半夜大夫人亲自去了西厢,今早二小姐就派人来送银子……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
西厢,沈清芷屋内。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沈清芷已经梳洗完毕,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褙子,坐在镜前由另一个丫鬟秋菊梳头。秋菊年纪小些,才十三岁,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性子比春桃单纯。
“小姐,今日梳个垂鬟分肖髻可好?”秋菊拿着梳子比划,“配上那支珍珠簪子,又清雅又好看。”
“简单些就好。”沈清芷看着镜中,“用那支素银簪子。”
秋菊有些不解:“今日不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吗?打扮得太素净了,怕老太太不喜……”
“祖母最不喜人招摇。”沈清芷淡淡道,“更何况,我还在‘病中’,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什么样子?”
秋菊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取了那支最简单的素银簪子,簪头只嵌了一粒米粒大的珍珠。
梳妆完毕,春桃正好提着食盒回来。
“小姐,糕点做好了。”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笼屉里躺着八块桂花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沈清芷看了一眼:“你亲自送去。若有人拦,就说是我为姨娘祈福的心意,请他们行个方便。”
春桃犹豫道:“可是后院守门的王婆子……她是大夫人的人,怕是……”
“你把这个给她。”沈清芷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银镯子,“就说天冷了,给她打酒喝。”
那镯子成色普通,但分量不轻。春桃接过来,心中越发惊疑——小姐何时攒下这些私房?又为何对后院的情况如此熟悉?
但她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提着食盒匆匆去了。
秋菊看着春桃的背影,小声道:“小姐,春桃姐姐这两日怪怪的,总像有心事。”
沈清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人各有志,不必多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三小姐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穿着桃红色遍地金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正是尚书府嫡出的三小姐,柳如月一母所出的妹妹,柳如星。
柳如星今年十四,比沈清芷小一岁,容貌娇俏,只是眉眼间带着嫡女惯有的骄纵。她一进来就打量着沈清芷,嗤笑道:“二姐姐今日气色不错啊,听说昨夜还惊动母亲亲自来看你?”
沈清芷起身行礼:“三妹妹。”
“免了免了。”柳如星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秋菊奉的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拨着茶叶,“我今日来,是替大姐姐传话的。再过半月就是大姐姐的及笄礼,母亲说了,府里姐妹都要帮忙操持。二姐姐既然‘病着’,就不必劳神了,好生养着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要将沈清芷排除在外。
及笄礼是世家贵女最重要的典礼之一,能在礼上露面帮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前世沈清芷就是因为“病着”,错过了这场宴会,也错过了第一次在京城贵眷面前露脸的机会。
“多谢大姐姐体恤。”沈清芷垂眸,声音轻柔,“只是我虽愚笨,也想为家里尽份心。不如这样——我不去前头添乱,就在后院帮着核对礼单、清点器物,可好?”
柳如星没想到她会主动要求做事,愣了一下,才道:“这些自有管事婆子……”
“管事婆子虽细心,到底不如自家人上心。”沈清芷抬眼看向她,目光真诚,“妹妹也知道,我姨娘病着,我日日为她抄经祈福。若能帮着操办喜事积些福报,或许姨娘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她把“祈福”“积福”挂在嘴边,柳如星倒不好再推拒了——总不能说不让她给生母积福吧?
“既然二姐姐有心,那我就跟大姐姐说一声。”柳如星放下茶盏,起身,“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妹妹放心,我定当仔细。”沈清芷福身相送。
柳如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沈清芷站在那儿,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确实是一副病弱模样。
“装模作样。”她低声骂了句,带着丫鬟走了。
秋菊松了口气:“吓死奴婢了,还以为三小姐要为难小姐呢。”
沈清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杯柳如星没喝的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及笄礼……
前世柳如月的及笄礼,可是闹出了好大一场“意外”呢。
---
巳时,慈安堂。
尚书府老太太的院子在府邸东侧,五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株百年海棠,这个时节叶子落尽了,枝干遒劲如铁。
沈清芷到的时候,正房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穿着一身绛紫色团寿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翡翠头面。虽已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尤其锐利。
下首左边坐着大夫人王氏,右边是二夫人赵氏——她是已故二老爷的遗孀,常年吃斋念佛,不管家事。再往下是几个孙辈:柳如月、柳如星,以及二房的两个庶女。
“给祖母请安。”沈清芷规规矩矩地磕头。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起来吧。听说你昨夜又病了?”
“只是受了些风,已经大好了。”沈清芷起身,在末位的绣墩上坐下。
柳如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穿着一身银红色绣百蝶穿花褙子,戴着赤金点翠步摇,笑吟吟道:“二妹妹身子弱,该好生养着。我那里还有两支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丫鬟送去。”
“多谢大姐姐。”沈清芷低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大姐姐的及笄礼在即,千万要保重身子。”
老太太点点头:“清芷说得对。月儿,这几日就别到处走动了,好生准备着。及笄礼请了永宁侯夫人做正宾,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永宁侯夫人是当今皇后的堂妹,在京城贵眷中极有脸面。请她做正宾,足见尚书府对柳如月及笄礼的重视。
王氏笑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帖子都发出去了,连太子殿下那边,老爷也亲自递了帖子。”
老太太眉头微动:“太子殿下?”
“老爷说,殿下如今监国,礼贤下士,对朝中重臣的家事也多有体恤。”王氏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听明白了——这是想借及笄礼的机会,让柳如月在太子面前露脸。
沈清芷垂眸喝茶,掩去眼底的讥讽。
前世太子确实来了,却不是为柳如月,而是为查一桩贪墨案顺路路过。柳如月精心准备的“惊鸿一舞”,太子连看都没看完就走了。
而那一舞……
“说起这个,”老太太忽然看向沈清芷,“清芷,你姨娘病着,你既要侍疾,又要抄经祈福,及笄礼的事就别操心了,好生歇着。”
王氏接口道:“母亲说得是。清芷孝顺,日日为周姨娘祈福,这份心意难能可贵。及笄礼琐事繁多,就别让她劳神了。”
一唱一和,就要把沈清芷排除在外。
沈清芷放下茶盏,轻声道:“祖母、母亲体恤,清芷感激。只是……昨日我去佛堂为姨娘祈福,听智空师傅说,若要为病人积福,最好能亲身行善。及笄礼是府中大喜,若能帮着操办些许小事,既是为家里尽心,也是为姨娘积福。孙女不敢贪多,只求祖母允我在后院帮忙核对礼单、清点器物,也算尽一份心。”
她把“积福”二字咬得极重。
老太太信佛,闻言果然神色松动。
王氏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就依你。只是身子要紧,若累了就歇着,不必逞强。”
“谢祖母。”沈清芷起身行礼。
柳如月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请安结束,众人依次退出。
沈清芷走在最后,刚要跨出门槛,忽然听见老太太唤她:“清芷,你留一下。”
王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带着柳如月姐妹走了。
沈清芷转身回去,垂手立在罗汉床前。
老太太让丫鬟都退下,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你过来。”老太太招招手。
沈清芷走近,在脚踏上跪下。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你姨娘的事……急不得。”
沈清芷眼眶一红:“孙女知道。只是每每梦见姨娘在病中唤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你是个孝顺的。”老太太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戴在沈清芷手上,“这珠子跟我二十年了,你戴着,夜里若再梦魇,就握着它念《心经》。”
“祖母……”沈清芷抬头,泪珠滚了下来。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后院的王婆子,我已经敲打过了。你要送东西给周姨娘,尽管去,她不敢再拦。”
沈清芷心中一凛。
原来祖母什么都知道。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急不得。王氏掌家多年,树大根深。你羽翼未丰之前,要学会藏拙。”
沈清芷重重磕了个头:“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去吧。”老太太闭上眼,捻着手中的念珠。
沈清芷退出正房,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她抬起手,看着腕上那串沉甸甸的佛珠。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颗都磨得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前世,祖母也是在这时候给了她这串佛珠。只是那时的她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赏赐,后来被柳如月看中,硬生生要了去。
再后来……祖母病逝,这串佛珠就再没见过。
沈清芷握紧佛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她在意的东西。
“小姐。”春桃从廊下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发白,“糕点送去了,王婆子收了镯子,没为难。只是……”
“只是什么?”
“姨娘她……”春桃声音发颤,“病得厉害,连人都认不清了。奴婢进去时,她正发着高热,嘴里一直念叨‘芷儿、芷儿’……”
沈清芷指甲掐进掌心。
“请大夫了吗?”
“请了,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重……”春桃不敢再说下去。
沈清芷沉默片刻,忽然问:“昨日我让你去厨房要姜茶,可有人问起?”
春桃一愣:“只有守夜的刘婆子问了一句,奴婢按小姐教的说了,她没再追问。”
“刘婆子……”沈清芷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思索之色。
前世,刘婆子的儿子在庄子上管着药材采买,后来因为贪墨被撵了出去。但沈清芷记得,那件事另有隐情——刘婆子的儿子是替人顶罪,真正贪墨的,是王氏娘家一个远房侄子。
或许……这是个机会。
“春桃。”沈清芷停下脚步,“你去打听打听,刘婆子家里最近可有什么事。记着,要做得自然,别让人起疑。”
春桃应了声,心里却越发困惑——小姐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烧火婆子?
两人沿着回廊往西厢走,经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丫鬟的嬉笑声。
“……你们是没瞧见,三小姐今早从西厢出来时那个脸色!”
“二小姐也是,病怏怏的还非要揽事,及笄礼是那么容易操办的?”
“听说她要核对礼单?笑死人了,她认得全那些字吗?”
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春桃脸色一变,就要上前呵斥,却被沈清芷拉住了。
“让她们说。”沈清芷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说得越多越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轻视。
轻视,才会让人放松警惕。
轻视,才会让人露出破绽。
就像前世,所有人都当她是个软弱可欺的庶女,连柳如月下毒时都懒得遮掩,直接将毒下在她每日必喝的羹汤里。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轻视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走到西厢院门口时,沈清芷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慈安堂的方向。
祖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要学会藏拙。”
她轻轻抚过腕上的佛珠。
藏拙……
但不是永远藏下去。
及笄礼,就是她亮出第一把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