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艺韦再三斟酌,最终还是决定随天津分公司的成立回去工作。这个选择带来的笃定,连她自己都感到几分意外。
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那种温馨与自在,是任何别处都无法给予的。她着手整理,将张思诚小时候不再需要的玩具一一清理,沙发垫、窗帘布艺全部换新。待到周五晚上,张靖宇带着张思诚推开家门时,整个屋子焕然一新——明亮、舒适,处处透着她细腻的心思。
张靖宇注视龚艺韦脸上那层几乎发着光的笑意,心头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动。当她深情地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老公,换一种新风格,喜欢吗?”他只觉得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多年积攒的温情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先前那些隐隐的不安和猜疑,在她的柔软面前顷刻消散。他由衷地说:“家更像家了,一回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张思诚望着母亲少见地向父亲撒娇,内心泛起一阵欣慰。他一直渴望的,正是父母这样自然亲昵、家庭充满暖意的画面。他不自觉微微脸红,看见父亲的手自然地搂住母亲的腰,脸上是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不过是短暂分别,这个家却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更紧密,也更真实。
周末,龚艺韦带儿子去打球。岁月虽长,热情未减。她穿上一身休闲运动服,整个人显得轻松又有活力。张思诚回国以来,还是头一次单独和妈妈打球,而张靖宇照旧享受他的懒觉。
清晨七点,大多年轻人还在沉睡,小区里多是买早点的老人。龚艺韦却多年如一日,早睡早起。正当张思诚拎着两个运动包快步走向车位时,迎面撞见了祝韶华一家。
祝韶华看他手提运动包,笑着打招呼:“思诚哥,你们这是要出去?”
张思诚也笑:“早啊,韶华。陪我妈妈去打打球。”
祝韶华望向龚艺韦——没有班味,没有拘谨,只有一身掩不住的轻快与自信,她们之间的亲切感仿佛与生俱来。
“阿姨好!今天您看起来特别轻松,特别有活力!”
龚艺韦被夸得笑意更深:“一早就收到你这么会说话的夸奖,太幸福啦!你们是去吃早饭?”
“嗯,去门口吃馄饨。阿姨你们已经吃过了?”
不等母亲回答,张思诚抢先说:“我妈很少在外面吃早餐,都是亲手做。我爸总说,他有个特别精致的太太,出门在外最想念的就是她每天变着花样、从不重样的早餐。”
董玲在一旁听着,想起自己这些年忙于工作、几乎从不做饭,一时有些讪然。祝伟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望着龚艺韦从容与孩子们说笑的样子,清楚地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到这一步。女儿喜欢她,张思诚敬爱她,而他自己整颗心仍为她牵动……可偏偏,她是要来做个了断的。
龚艺韦看着儿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自豪,那是儿女对母亲最真诚的爱。而他愿意把这爱意分享给韶华,已不言自明地对祝韶华投注了真心。
“今天你们俩小嘴都跟抹了蜜似的,”她笑起来,适时收住话题,“韶华,快和爸妈去吃早餐吧,别饿着了。”
张思诚临走时礼貌地道别:“叔叔、阿姨,再见。”他捕捉到祝伟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从前到现在,母亲与祝叔叔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母亲用笑容轻轻掩过,却从祝叔叔的眼中悄悄流露。
董玲也察觉到了——眼前的龚艺韦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尤其是对待祝伟,客气到近乎冰冷。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汇,如同陌生人。
其实早在回天津的第二天傍晚,龚艺韦就在小区里遇见了祝伟。他刚下班,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偶遇的瞬间写满惊喜。她本想安顿好再联系他,却没想这么快就碰上了。
“艺韦,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一过来上班的。本想这几天找你,正好碰上了……今晚有空聊聊吗?”
“今晚不行,约了同事打球。明天可以吗?”祝伟嘴上推拒,心里却莫名一紧。他并没有约人,只是她神情太过认真,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好,那就明天。”龚艺韦没有多问。那晚与张靖宇谈心,确认儿子正与祝韶华走向恋爱,她就已艰难地做出了选择。
祝伟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心头翻涌,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莫名而生。感觉或许会骗人,但这一刻,他知道是真的。
第二天来得很快。祝伟迫切想知道答案,龚艺韦也想坦诚缘由。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铺陈。
“喝点什么?”祝伟尽量让语气轻松。
“今天换换口味吧,美式,无糖去冰。”
“喝这么浓,晚上还睡吗?”
“嗯……或许会清醒一阵,但真困了总会睡着的。”
“你调来天津工作了?”
“原公司成立子公司,我跟回来的。”她停顿片刻,终于引入正题,“七夕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回来听思诚说,他带韶华去看电影了。”
祝伟一怔,隐约明白了她的来意。他早有点预感,只是还没听女儿提起。“这是好事啊,韶华也长大了。”
“嗯,我也很喜欢韶华这孩子。”她声音轻了下来,像在积蓄勇气,“我们俩……祝伟,我想了很久。我爱你,有时甚至觉得我们之间的默契,超过我和靖宇。可是我们……还有我们各自的孩子……”
话到嘴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祝伟的心像被突然割开,措手不及地疼。他预感到严重,却没想是如此决绝的分离——她要从这段关系中彻底退出。
龚艺韦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瓦解,眼泪无声地落下。她的心同样痛得清晰——这些年所有的克制、隐忍、不舍,终于要走到终点。
祝伟起身想给她一个拥抱,她却抬手轻轻制止。既然要分开,有些温暖反而徒增牵挂。
“艺韦,我也深爱着你,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为什么非要……”他声音发涩,“孩子们有他们的缘分,难道我们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是啊,从相识至今,这份感情来得如此不易。两心相贴,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如今她为什么要亲手写下结局?
“祝伟,让我们的孩子……好好继续吧,如果他们愿意。”她哽咽着,“我的心和你一样痛,可我感受到了靖宇的痛——那是他历经风霜却始终给我的爱。我不忍……再让他受伤。”
祝伟心如刀绞。原来在龚艺韦心里,他终究不如张靖宇重要。此时此刻,他的痛与爱混作一团,几乎喘不过气。他看得出她的不舍,可她的话却也像一把挡箭的牌——没有大彻大悟,又怎会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痛?
她是在为孩子们可能的关系铺路,她怕将来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年轻人哪懂得成家之后的无奈与沉重?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听你的。”
说完这句,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落泪,几乎已忘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是对过去的难舍,是对这份感情的不甘,还是对渺茫未来仍怀的一丝期待?他已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