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霞一路打一路流泪。全程流泪。压抑得太久太久了，但眼下似乎不是释放的好时候。如何理解她的“极端行为”呢？

她一定是想起了三秦观的八百姊妹。物是人非，二百冤魂依然游离在野，而六百营妓也依然苦苦挣扎于人间炼狱之中。

也一定被深爱而又痛恨的家所触动，人非物是，除外大门牌匾由“三秦观”改成了“五禽宫”，观里观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如果硬要再找出一些不同点，那就是小树长成了大树，而大树愈发茁壮。

希女子的杰作太完美了，不是人家没钱改造。假设时间可以倒转，她应该不会再浪费自己那一身难得的全才。

留春霞戴了手链，吊坠是个精致的小酒壶，所以眼泪也是在致敬赫以北——她本来可以在赢下此战后与之结合，这是对共创事业所能做出的最好交代。很多幸福的婚姻，爱情并非首要。

还有什么呢？

也许前面啰嗦的一大堆都不是根本原因。事实上只要她闭口不谈，这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因为在水的世界里，是雨是泪无人能辨，别人看到的只是她眼里喷射着与鲜血一样浓稠的怒火。

丐帮攻势如潮。

五禽宫节节败退。

大五禽却仍旧没有露面。他们不可能不清楚眼前的形势是因为丐帮“混进”了来自上清崆峒等门派诸多高手所致。但在这等境地下还坐得住，至少说明他们不急。不急就是还有杀招。

还真是这样。杀招来了。

女款金不换与两名茶艺小姐的出现一举逆转了局势。他们就像是随着大雨从天上冲下来的。见鬼了。

六只手掌破开强大的雨幕突袭而来。要准确算出这三人的联手之力还是得用乘法。留春霞在水晶第一宫就曾领略过这种威力，但大战需要浩瀚的气势加持，故而挥杖横扫，正面应战。本就杀红了眼。

首先到达的是犹如钢珠般坚硬的雨滴，星罗密布。换做别人，一下子就会被打成全身穿孔。

雨是公家的，好比公款，有能耐的就可以挪用。留春霞另一只手竖掌一抹，抹开一面雨幕。雨幕犹如铜墙铁壁——一颗颗来袭的子弹在同一纵面虚空停滞，随后伤心地现出原形。少顷，一泻千里。

而这一切没有阻碍到飞虹杖前进的脚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高手过招，一出手便能摸清对方深浅。但留春霞判断错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女款金不换已经“不是人”了。那是什么东西呢？

答案在本期中找。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飞虹杖重演了钢珠子弹的悲剧，而结局更加惨烈——由虚空停滞到突然极速回弹再到击中主人的胸骨，只花了一个弹指的功夫。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飞虹杖从未如此窝囊过。留春霞的嘴角现出了一条血路。对手当然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喘息之机，六掌再度来袭。

她的确是杀红了眼，按理说应该避开，以她的身手完全做得到，但是没有。又是一杖挥出。

作为主将，临危不惧难能可贵。但依战术而论，她犯下了大错——女款金不换短时期之内功力猛增，她应该联想到魔才对。

女款金不换一声长笑划破雨空。

是役对于留春霞来说就是一场复仇之战，而对于眼前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女款金不换向天大喊：

“兄弟，你终可以安息了。”

——经他这么一喊才想起，前缀又可以不要了，因为老款的已故，而纯女款的真实姓名也已然揭晓。如果往后再有再加上不迟。

但他好像喊早了，应该是忘了现场还有其他人。又不是正规比赛，事先也没说各打各的，因此可以相互帮忙。群殴嘛。

鬼斧神工从侧翼杀到。哥俩穿铁匠服像鬼斧神工，穿乞丐服呢？事出不意，一下子还真找不到相匹配的东西，总之将两名茶艺小姐恶心到了——竟然收掌跑开了。也对，在搞不清楚来者是什么怪物的前提下，低调处理是上上之选。留春霞要是学她们就好了。

她与金不换的掌砰然相撞。

一对一。换在许多沙漠的角力台上，金不换会被打到抱胸痛哭。但那已成往事，今日竿头千尺。留春霞即便没有受伤在先，也未必讨得了好。她往后弹出，拖着一口长长的血箭。

鬼斧神工疾退，一左一右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金不换拍了拍手，携二女缓缓逼近。他们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选择果断追击，绝对是因为鬼斧神工——丑八怪很多，但想从众丑之中脱颖而出，其实跟选美的难度是一样的。就是没想到丑也能立功。

趁着这个空当，时间暂且拨回金不换那一声妖冶的长笑之前，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一个情节不得不交代。

三秦观东墙外有一颗大树，在它青春年少的时候，木香沉与崔狗儿、崔花雨就曾躲在它怀里偷偷看过戏。

而今又来了一位故人，还有一位新人。

木香沉与其其格双双站在树梢上，随风雨飘摇却坚定不移。其其格手中有一把大伞，大得像一棵树。这得有多疼男人才会去加工这样的一把伞啊。这把大伞随风雨飘摇亦坚定不移。

眼见留春霞受创，木香沉自然沉不住气，但被其其格劝住了：

“香哥莫急，有人来了。”

木香沉未能发觉来人，一是因为一门心思都在留春霞身上——正如其其格所言，就算没有爱情，他俩也是同甘苦共患难过的兄弟；二者有其其格在身边——只要有她在，就是他最松弛的时候。

其其格说的当然不是鬼斧神工。

回到正规时间。金不换与两位茶艺小姐再次发难，又是六掌平推。鬼斧神工自知不敌，连虚晃一枪都省了，直接架起留春霞就跑。

跑得开吗？肯定跑不开。但他们确实跑开了。为什么呢？因为有杨它帮忙挡道。鬼斧神工的洞察力终归还是一流的。

杨它划开铁扇，身子前驱，照着六掌削了过去。看起来与留春霞初初的那一杖并无多少差别，效果却大相径庭。

六掌组成的汹涌波涛被铁扇一分为二，一股向天喷涌而去；一股贴地呼啸而过，带倒了周边不少酣战中的人马。金不换冷笑：

“你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拜你所赐，但我很享受这种忘恩负义。”杨它单手背腰，微微躬身：“谢谢。”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如果记性好的人就能看出他还穿着许多沙漠时的那一套。

什么原因会让一个爱美爱面的人士变成这个样子呢？思想与情感的转变固然有，但最明显的是他将所有的一切时间与精力都花在了苦研魔学之上。

听听金不换是怎么说的吧：“你终于练成了超魔之术？”

“这也得谢谢你娘的‘超度’，你们全家都是我的‘恩人’。”

“我好奇的是谁为你化解了本人亲自为你上锁的魔戒？”

“易枝芽，一个简单得能让我们这种人无地自容的大孩子。”

“你又被迷惑了。不得不说，四季歌好骗术。”

“看得出来，四季歌让你感到很绝望。”

“你以为你能赢？”

“从头到尾都能赢你。不过在赢你之前，先恭喜你也终于成魔了，而且一跃而成灵魔。你赌赢了一把，但这也是最后一把——我替你感到遗憾，刚刚上路就走到头了。”

“你是变了，但独独狂妄没变。”

“专门留着治你的。”

“我不生气，反而会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如何悔过自新？”

“杀了你身后那个女人。”

“很抱歉，因为我恰恰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着你死去。”

“看来‘死’是这个世界绕不开的主题——我郑重宣布，今天就是你这个众叛亲离的小人的死期。”

“但愿。”

“还有什么想说的？再给你一个机会，一句话的机会。”

“你的人妖人生谢幕了。”

太打击人了。话音未落，四个人便已卷在一起。

一记干净利落的脆雷又震落了新的一场骤雨。天地迷茫，张皇失措。而山洪奔腾，犹如出笼猛虎，席卷万苍。到达三秦观后更加活跃，到处咬人。一时间鬼哭狼嚎，爹亡娘嫁，乱得像战国。

魔战的激烈程度也不遑多让。从两名茶艺小姐不要命的打法及其展现出来的功力得知，她们原来也是可爱的小灵魔。

原本零零落落的闪电也变得积极起来，牵着雷的鼻子到处轰炸。不时有人被击倒。这些人是万幸的，早早地脱离苦海。

死神载歌载舞。

有人哭了。哭声竟然突出重围，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有人因而停下了战斗，茫然望天，直到胸膛被对手剖开。

也有人在喊：“别打了，都回家去吧。”

奇怪的是这种声音太薄弱了，就连没一只鸟的影子重的雾也能欺负——这种声音被一片雾重重地踩在了脚底下。

奇怪的是牛马听懂了，观里观外的牛马们挣脱缰绳的羁绊，一哄而散。只可惜它们始终无法突破宿命的封锁，洪流、雷电、悬崖……有太多太多要命的归宿在等着它们。

豁出去吧，你们这一帮微不足道的生命。

三秦观大院的一角又形成了一个新的战场。留春霞坐地运功疗伤。鬼斧神工则掩护在前，抵挡着三组五禽的围攻。生命攸关之际，他们终于亮家伙了。全世界都知道这两个人的家伙一定很好用。

斧头，斧柄很短，一手握刚刚好，而斧头能三百六十度旋转，也就是不管在多别扭的情况下砍出去，斧锋总是朝前的。防守更显功效，刚刚有个鸟男拿锤子捶他们，捶在斧头上，锤子马上炸了。与其相比，熊起雄落家的那什么霸王斧确实也只能用来切肉。

兵器好用乃其一；其二，在墙角位置打架，对手人数优势的作用有限，又不是玩橄榄球。故而以二当十五，亦能杀个难解难分。但这并不等于有恃无恐，因为受伤的留春霞吸引了敌军的高度关注，越来越多的高手试图往这边靠拢。这还算是小事。

三秦观大殿横梁上半躺着一个超级高手，说超级是因为这个人悠闲地荡漾着脚丫子，嘴里好像还在啃瓜子，要不就是花生。但眼光不一样，冷冽的眼光瞄准的就是留春霞。

擒贼先擒王谁都懂，但显而易见这场仗的决定因素包括但不限于王。魔战的胜负结果就是之一。

雷电渐显疲乏，渐行渐远；风因太急而刹不住车，所以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有可能冲出亚洲刮向世界了；但雨依然。雨下疯了，人有愤世嫉俗，就是不知雨在宣泄什么。

能与雨一拼的只有魔了。魔也打疯了。魔跟雨、跟人一样，都挣不脱仇恨的囚牢。但不可否认的是，魔战的观赏性的确很强。拳拳多一汪血，拳拳少一块肉。最直观的是杨它的铁扇。铁扇早就散架了，扇骨一根一根地插在了对方三人的要害上。虽然要害对于魔来说并不要害，但看的人眼睛疼，心发软，恨不得上前帮忙拔掉。

杨它也好不到哪儿去。衣服更破了，真正做到了衣不蔽体，但蔽不到的地方血肉模糊、白骨横陈，所以也没什么可所谓的。

魔的勇敢让人肃然起敬，但只攻不防，以少打多的一方显然更吃亏。作为战场中最“闲”的人，留春霞看得最清楚，她突然说：

“我不想看到你死在别人手上。”

在喧嚣的水世界与狂战中，想让杨它听见，她必须付出内力的成本，这无疑将大大影响伤情恢复，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所以这是一个巧妙的提醒，她想要杨它打得聪明一些。

杨它自然听得明白。虽因争强好胜之性而屡遭他人利用，但他从来都不是个无脑武夫，仅凭“超魔”一词就足以说明，他一旦克服短板，武学成就不在任何人之下。面对来自生死仇人的善意，他首先是感动：“放心吧，该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然后后撤。

后撤中又说：“虽然这是一句屁话。”

“魔都长人性了，谁还敢说这世界不该破灭？”金不换大笑。准确地说是生气，携手两个可爱的小灵魔展开了更加狂野的进攻。

进攻愈发肆无忌惮，防守端的空当亦随之增多。怎么才能将大量的空当转化为有效破绽呢？答案有二。第一，实力摧毁，再不济也要像土鳖虫大师打施大鼎那样；第二，找出对方的罩门。

欲知杨它如何破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