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最精妙的陷阱,往往包裹着最甜美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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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午后,西厢书房。
秋阳透过菱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芷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册厚厚的礼单账本。羊皮纸页泛着岁月的黄,墨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尚书府的体面。
春桃站在一旁研墨,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沈清芷。秋菊则在整理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请帖——烫金的、洒银的、压花的,每一张都代表着京城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
“永宁侯府,礼单第三条。”沈清芷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一套,南海珍珠一斛……珍珠数目记的是多少?”
春桃连忙翻到对应页:“回小姐,是一斛二升。”
“但入库的账册上写的是一斛。”沈清芷将礼单推到一边,又翻开另一本账册,“看这里,九月初八入库,珍珠一斛,掌事人签的是周嬷嬷。”
秋菊凑过来看,疑惑道:“差二升……是记错了?”
“或许。”沈清芷淡淡道,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先记着,回头核实物再说。”
她继续往下看。礼单一页页翻过,从各府送来的贺礼,到及笄礼所需的一应器物,大到桌椅屏风,小到杯盏碗碟,事无巨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也核对过礼单,但那时心思单纯,只当是寻常差事,哪会想到这厚厚的账本里,埋着那么多弯弯绕绕。
比如这珍珠的数目差。
比如那套“前朝古玉摆件”的来历不明。
再比如……沈清芷翻到礼单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着及笄礼当日要用的香料、脂粉、头油等物。其中一行写着:“茉莉头油十瓶,取自城南‘凝香斋’。”
凝香斋。
沈清芷指尖在“凝香斋”三个字上停顿片刻。
前世柳如月在及笄礼上跳的那支“惊鸿舞”,舞到一半忽然浑身起红疹,险些当众出丑。事后查出来,是她用的头油里掺了会引发敏症的夹竹桃花粉。
而那批头油,正是从凝香斋采买的。
当时负责采买的是王氏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事情一出就被打发了出去。后来沈清芷才知道,那嬷嬷是替人顶罪——真正在头油里做手脚的,是柳如月自己。
她故意让自己出疹,然后嫁祸给另一个庶妹,既博得同情,又除掉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好狠的心,好精的算盘。
“小姐,”春桃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芷的思绪,“刘婆子的事……奴婢打听清楚了。”
沈清芷抬眼:“说。”
“她儿子在庄子上管药材采买,上个月因为一批黄芪成色不好,被管事训斥了,还扣了三个月工钱。”春桃压低声音,“刘婆子为这事求过李嬷嬷,李嬷嬷推说管不了。奴婢还听说……那批黄芪其实没问题,是有人故意换了次货,栽赃给她儿子。”
“谁做的?”
“好像是……大夫人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侄儿,也在庄子上做事,和刘婆子的儿子向来不对付。”
沈清芷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看礼单。
春桃等了等,忍不住问:“小姐,咱们要不要……帮刘婆子一把?她若是记着这份恩,日后或许能用得上。”
“不急。”沈清芷翻过一页,“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等她山穷水尽时,再伸手不迟。”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大小姐来了。”
帘子掀起,柳如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外罩浅碧色比甲,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行动间蝴蝶翅翼轻颤,栩栩如生。身后跟着两个大丫鬟,一个捧着锦盒,一个端着茶盘。
“二妹妹辛苦了。”柳如月在沈清芷对面坐下,笑容温婉,“母亲说礼单繁琐,怕你累着,让我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的。”
“多谢大姐姐。”沈清芷起身行礼,“礼单已核对过半,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柳如月示意丫鬟将茶盘放下,“这是今年新进的庐山云雾,母亲特意让我带些给你尝尝。”
茶香袅袅,确实是上好的云雾。
沈清芷道了谢,让秋菊去泡茶。柳如月则起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二妹妹做事真是仔细。”她翻到珍珠那页,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连这点细微的出入都注意到了。”
沈清芷垂眸:“不过是尽本分。”
“尽本分是好,但有时太过较真,反而容易得罪人。”柳如月放下账册,转身看向她,语气轻柔,“比如这珍珠……管入库的是周嬷嬷,她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最是忠心不过。许是当时匆忙,少记了二升,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为了这个去质问她,倒显得咱们姐妹小题大做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周嬷嬷,又点明了那是王氏的人。
沈清芷点头:“大姐姐说得是。我只是记下来,并未想去质问谁。”
“那就好。”柳如月重新坐下,接过秋菊奉的茶,轻轻吹了吹,“对了,及笄礼那日要用的头油脂粉,你可核对过了?”
“刚看到那里。”沈清芷将礼单翻到相应页,“凝香斋的茉莉头油十瓶,玉容斋的桃花粉五盒,还有……”
“凝香斋的头油最好。”柳如月打断她,语气自然,“我用了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特意让采买的嬷嬷多订了几瓶,姐妹们都可以用。”
沈清芷心中冷笑。
从未出过差错?
前世那场“意外”后,凝香斋被查了个底朝天,老板哭诉自己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未在头油里掺过夹竹桃花粉。但证据确凿,最后也只能认栽。
“大姐姐推荐的自然是最好的。”沈清芷顺着她的话说,“只是我听说,有些人用茉莉头油会起疹子。要不要再备些其他香味的,以防万一?”
柳如月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沈清芷,目光里带着探究:“二妹妹从哪儿听说的?”
“前几日在佛堂,听几位来上香的夫人闲聊提起的。”沈清芷神色坦然,“说城南张侍郎家的庶女,用了茉莉头油后满脸红疹,养了半个月才好。”
柳如月笑了笑:“那是她体质特殊。咱们府里的姐妹都用过,从未有过不适。二妹妹多虑了。”
“也是。”沈清芷不再坚持,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核对礼单时发现,永昌伯府送的那套前朝古玉摆件,来历有些不明。礼单上只写‘前朝古玉’,未注明出处,也未附鉴定文书。这样的东西入库,怕是有些不妥。”
柳如月脸色微变。
那套古玉摆件,是她特意让永昌伯府送的——永昌伯世子是她表哥,两人自幼亲近。摆件确实来历不明,是从黑市上淘来的,但成色极好,她打算在及笄礼上摆出来充门面。
“二妹妹想多了。”柳如月放下茶盏,语气淡了些,“永昌伯府是什么人家,送出来的东西岂会有问题?况且母亲已经看过了,说是好东西。”
“原来母亲已经过目了。”沈清芷点点头,“那便是我多事了。”
柳如月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才压下去些。
这个庶妹,最近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明明还是那副病弱温顺的样子,可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尖锐。
就像刚才提起古玉摆件,看似是在请示,实则是在点明那东西有问题。若自己坚持要收,日后出了事,她就可以说“我早就提醒过”。
还有茉莉头油……
柳如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她怎么会突然提起有人用茉莉头油起疹子?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不可能。那件事她做得隐秘,连贴身丫鬟都不知道。这个足不出户的庶妹,更不可能知道。
“大姐姐?”沈清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柳如月回过神,挤出一丝笑:“想起些琐事,走神了。礼单既然核对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二妹妹也注意身子,别太劳累。”
“恭送大姐姐。”
柳如月带着丫鬟走了。春桃送她们到院门口,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她关上门,声音发颤,“大小姐方才看您的眼神……好吓人。”
沈清芷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在礼单上勾画:“她当然吓人。因为我看穿了她的把戏。”
“把戏?”秋菊茫然。
“那套古玉摆件,来路不正。”沈清芷淡淡道,“柳如月想用它充门面,但若被人认出来是赃物,整个尚书府都要跟着丢脸。”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告诉祖母有什么用?”沈清芷笔尖一顿,“祖母若是插手,王氏和柳如月只会记恨我。况且……那摆件未必就是赃物,或许只是没走明路。”
“那小姐为何要提起……”
“提醒她,我知道。”沈清芷唇角勾起一丝冷意,“让她知道我盯着呢,她动手时才会有所顾忌。”
秋菊似懂非懂,春桃却听明白了。
小姐这是在……敲山震虎。
“那茉莉头油……”春桃想起刚才的对话。
沈清芷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医书。那是她前两日让春桃去书铺买来的,里面记载着各种药材的性味功效。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认识这是什么吗?”
春桃凑近看:“夹竹桃?”
“对。”沈清芷合上书,“夹竹桃花粉混入头油,初用无事,但若在日光下久站,便会引发红疹。若是体弱者,甚至会呼吸困难。”
春桃脸色煞白:“大小姐她……难道要在头油里动手脚?可她自己也用啊!”
“她自然有解药。”沈清芷将医书收好,“或者,她用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
秋菊终于听懂了,吓得捂住嘴:“大小姐为什么要害自己?”
“为了害别人。”沈清芷看着窗外,“及笄礼上出疹,是大事。总要有人担责任。采买的嬷嬷是第一个,但背后指使的人,或许另有其人。”
她没明说,但春桃和秋菊都想到了一个人——三小姐柳如星。
柳如星向来嫉妒柳如月得宠,两人虽是亲姐妹,但明争暗斗从未停过。若柳如月在及笄礼上出丑,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柳如星。
“好狠……”秋菊喃喃道。
沈清芷没说话。
狠吗?这才只是开始。
前世柳如月用这招除掉了一个庶妹,又嫁祸给柳如星,一箭双雕。王氏虽然保下了柳如星,但母女之间也生了嫌隙。
而那个被冤枉的庶妹,被送去家庙,半年后就“病逝”了。
沈清芷闭了闭眼。
这一世,她不会让悲剧重演。
“春桃。”她睁开眼,语气平静,“你去凝香斋一趟,买一瓶茉莉头油回来。记着,要偷偷去,别让人知道。”
“小姐要头油做什么?”
“有用。”沈清芷从妆匣里取出一锭银子,“剩下的钱,买些上好的药材,悄悄送去给刘婆子。就说……是我赏她儿子办事得力的。”
春桃接过银子,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小姐这是要,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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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慈安堂。
老太太用过晚膳,正由丫鬟扶着在院子里散步。沈清芷去请安时,夕阳正好,将院子里的海棠树染成一片金红。
“祖母。”沈清芷行礼。
老太太招手让她近前,仔细打量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礼单核对得如何?”
“已经差不多了。”沈清芷搀着老太太的胳膊,慢慢走着,“只是有些小问题,孙女不知该如何处理。”
“说来听听。”
沈清芷便将珍珠数目差、古玉摆件来历不明等事一一说了,唯独没提茉莉头油。
老太太听完,沉默片刻,道:“珍珠的事,许是记错了,回头让周嬷嬷补上就是。至于古玉摆件……”她顿了顿,“永昌伯府送的东西,不好退回去。但来历不明也是事实。这样吧,及笄礼那日,别摆出来了,收在库房里便是。”
“是。”沈清芷应道。
老太太停下脚步,看着她:“清芷,你可知我为何让你核对礼单?”
“孙女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太聪明。”老太太叹口气,“聪明人往往活得太累。我让你做这事,一是想看看你的能力,二是想让你知道,这府里的事,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沈清芷垂眸:“孙女明白。”
“你不明白。”老太太摇头,“王氏掌家多年,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你想做事,难;你想救人,更难。周姨娘的事……急不得。”
又说到姨娘。
沈清芷眼眶一红:“孙女知道。只是每每想到姨娘在病中受苦,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我知道你孝顺。”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但有些事,要等时机。就像种树,春天栽下去,秋天才能结果。你且耐心些。”
“孙女谨记。”
从慈安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春桃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路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面又传来丫鬟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二小姐核对礼单,挑出好多毛病呢!”
“真的假的?她认得全那些字?”
“谁知道呢,反正大小姐从西厢出来时脸色可难看了……”
“要我说,二小姐也是,安安分分待着不好吗?非要逞能……”
声音渐渐远去。
春桃气得咬牙:“这些人,整日就知道嚼舌根!”
“让她们说。”沈清芷神色平静,“说得越多,传到王氏耳朵里,她才越会放松警惕。”
“可是……”
“春桃。”沈清芷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知道猎人是如何捕捉猛虎的吗?”
春桃茫然摇头。
“先示弱,让它觉得你不足为惧。再放诱饵,引它入陷阱。最后……”沈清芷望着黑暗中摇曳的树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击致命。”
春桃打了个寒颤。
小姐说话的语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庄子上见过的老猎人。那猎人捕狼时,眼神就是这样,平静,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回到西厢,秋菊已经点好了灯。桌上摆着晚饭,两菜一汤,简单得近乎寒酸。
沈清芷坐下,慢慢吃着。春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小姐,”春桃低声道,“您让奴婢买头油、送药材……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沈清芷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嚼着,咽下去才开口:“计划谈不上,只是走一步看三步。”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中心写着“及笄礼”,周围连着几条线,分别指向“古玉摆件”“茉莉头油”“珍珠数目”等。每条线后面又分出更细的支线,像一张蛛网。
“这是……”春桃看不懂。
“这是棋盘。”沈清芷指尖点在图中心,“及笄礼是棋盘,我们都是棋子。王氏、柳如月、柳如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
她指着“茉莉头油”那条线:“柳如月在这里埋了陷阱,想害人。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拆穿她,二是将计就计。”
“拆穿的话,小姐现在就可以告诉老夫人……”
“告诉祖母,只能解决这一次。”沈清芷摇头,“而且打草惊蛇,王氏和柳如月会加倍提防我。以后的路更难走。”
“那将计就计……”
“让她以为计划得逞,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反转。”沈清芷眼底闪过寒光,“我要让她亲自尝一尝,自己酿的苦果。”
春桃看着纸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小姐才十五岁,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算得这么深?
“觉得我可怕?”沈清芷忽然问。
春桃连忙摇头:“不、不是……”
“可怕就对了。”沈清芷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在这深宅大院里,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我不想被吃,就只能学着吃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春桃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小姐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步步为营……
“好了。”沈清芷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将树影拉得老长。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沈清芷慢慢吃着饭,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她喝下那碗有毒的羹汤时,还傻傻地以为那是嫡母的关爱。
多可笑。
这一世,她不会再笑了。
她要让那些笑着害她的人,都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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