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在黑暗中最明亮的,往往是捕猎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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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前七日,戌时三刻。
城南,凝香斋的后巷。
一辆青布小轿停在暗处,轿帘低垂。春桃站在轿边,搓着手,不时往巷口张望。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到轿前,躬身低语:“小姐,东西带来了。”
轿帘掀起一角,沈清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陈掌柜,劳烦了。”
陈掌柜将包袱递进轿内:“按小姐吩咐,这是凝香斋上个月进货的单据副本,还有……那批茉莉头油的样品。”
沈清芷接过包袱,打开。借着轿内微弱的烛光,她迅速翻看着那些单据。纸张泛黄,墨迹已干,但字迹清晰——某月某日,购入茉莉花精油五十斤;某月某日,购入夹竹桃花粉十两……
她的目光在那行“夹竹桃花粉”上停留片刻。
“陈掌柜,”她抬起头,“这夹竹桃花粉,凝香斋买来做什么用?”
陈掌柜压低声音:“回小姐,夹竹桃花粉有毒性,凝香斋从不入药。这批货……是有人特意订的,说是要做驱虫香包。”
“谁订的?”
“是个生面孔,只说是替城南一户姓李的人家买的。付的是现银,没留姓名。”
沈清芷合上单据,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浓郁的茉莉花香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味。
“这瓶头油,和凝香斋正常卖的,可有不同?”
“确有不同。”陈掌柜道,“正常的茉莉头油,用的都是上等茉莉花精油,香味纯正。但这瓶……小人特意验过,里头掺了约莫一成的夹竹桃花粉油。若不是行家,根本闻不出来。”
沈清芷点点头,将瓷瓶收好。
“陈掌柜,今日之事……”
“小姐放心。”陈掌柜躬身,“小人在凝香斋做了二十年账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况且……”他顿了顿,“小人母亲的病,多亏小姐送的那支老山参,才见好转。这份恩情,小人铭记在心。”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出去:“这是酬劳。另外,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
“及笄礼前一日,凝香斋会送十瓶茉莉头油到尚书府。我要你将其中两瓶……”沈清芷声音压得更低,“换成这种掺了夹竹桃花粉的。”
陈掌柜脸色一变:“小姐,这……这可是要害人的!”
“不是害人,是防人。”沈清芷看着他,“有人想在头油里做手脚,与其让她得逞,不如我们提前将‘有问题的’头油挑出来,掌控在自己手里。”
陈掌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银票:“小人明白了。只是……若出了事……”
“出了事,也查不到你头上。”沈清芷淡淡道,“送货的伙计不会知道,收货的嬷嬷也不会知道。你只需在送货前,将那两瓶做上记号——在瓶底用朱砂点一个极小的红点。”
“是。”
“去吧。”沈清芷放下轿帘。
陈掌柜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春桃这才上前,声音发颤:“小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沈清芷在轿中轻笑,“春桃,你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做。”沈清芷的声音透过轿帘传来,平静中带着寒意,“等着别人来害你,等着命运来安排你。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春桃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
轿子起行,在夜色中悄然返回尚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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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尚书府东院,柳如月的闺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柳如月坐在梳妆台前,由贴身丫鬟珍珠梳着头。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容颜,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此刻那双美目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东西准备好了吗?”她问。
珍珠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小姐,这是按您吩咐调的。里头掺了三成夹竹桃花粉油,比寻常剂量多了一倍。”
柳如月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很好。明日你去找采买的周嬷嬷,就说我体恤她辛苦,特意赏她一瓶上好的头油。记住,要当着其他嬷嬷的面给,让她们都看见。”
“是。”珍珠应道,却又犹豫,“小姐,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查起来……”
“查?”柳如月冷笑,“查也是查到周嬷嬷头上。她是我母亲的人,但这些年手脚不干净,母亲早就想敲打她了。这次正好,让她替咱们背这个锅。”
她将瓷瓶递还给珍珠:“记着,事成之后,你去找周嬷嬷的侄子——他在庄子上欠了一屁股赌债,正缺钱。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主动’承认,是他为了报复周嬷嬷克扣工钱,才在头油里动了手脚。”
珍珠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能成吗?”
“为什么不成?”柳如月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香膏,“周嬷嬷贪财,她侄子好赌,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一个贪财的嬷嬷,一个记仇的侄子,多么合情合理。”
她放下香膏,转身看着珍珠:“对了,三小姐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三小姐这几日天天往大夫人房里跑,说是要跟大夫人学管家。”珍珠压低声音,“奴婢听三小姐房里的翡翠说,三小姐对及笄礼的排场很不满意,觉得大夫人偏心,给大小姐的排场比当年给她办生辰宴时大多了。”
柳如月嗤笑:“她也就这点眼界了。一个生辰宴,也值得计较。”
“还有……”珍珠欲言又止。
“说。”
“三小姐前几日在花园里,和二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珍珠道,“具体说了什么奴婢没听清,但看见三小姐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柳如月眉头微皱。
柳如星和沈清芷?
这两个人,一个骄纵愚蠢,一个懦弱无能,能有什么可说的?
“盯着点。”她吩咐道,“尤其是沈清芷。我总觉得,她最近……有些不一样。”
“是。”
珍珠退下后,柳如月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如花般的年纪。过了及笄礼,她就是真正的闺阁千金,可以谈婚论嫁了。
父亲说,太子可能会来。
太子……
柳如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面。
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那个冷峻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个侧妃,将来也是贵妃、皇贵妃……
不,她要的不是侧妃。
她要的是正位。
镜中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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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沈清芷房内。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芷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陈掌柜给的那些单据。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放在案边:“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清芷头也不抬:“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春桃站着没动,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日奴婢去厨房取晚膳时,听见刘婆子和张婆子说话。”春桃声音压得极低,“刘婆子说,她儿子的差事保不住了。大夫人娘家那个侄子,又使了绊子,说前几日庄子上丢了一批贵重药材,怀疑是她儿子监守自盗……”
沈清芷笔尖一顿。
“刘婆子哭得厉害,说若是儿子被撵出去,一家老小就没活路了。”春桃继续道,“张婆子劝她,让她去求李嬷嬷。但刘婆子说,李嬷嬷早就被大夫人娘家的人收买了,不会帮她。”
沈清芷放下笔,沉吟片刻。
“春桃,”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如果有人拉她一把,她会如何?”
春桃一愣:“自然会……感恩戴德?”
“不止。”沈清芷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会把那个人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为了这根稻草,她愿意做任何事。”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明日一早,你去庄子上,找刘婆子的儿子。告诉他,那批丢失的药材,我有线索。但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及笄礼那日,府里会从外头请一个戏班子。”沈清芷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我要他混进戏班子,替我盯一个人。”
“谁?”
“永昌伯府的世子,柳如月的表哥。”沈清芷将写好的纸条递给春桃,“我要知道,及笄礼那日,他和柳如月会有什么‘私下往来’。”
春桃接过纸条,手有些抖:“小姐,这……这可是要冒大风险的。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沈清芷语气平静,“刘婆子的儿子在庄子上管药材,常和城里各家药铺打交道。戏班子里有人生病,需要抓药,他借着送药的机会混进去,合情合理。”
她看着春桃苍白的脸,轻声道:“你怕了?”
春桃咬咬牙:“奴婢……奴婢是担心小姐。”
“不用担心。”沈清芷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安神汤,慢慢喝着,“这局棋,我才刚落下几子。输赢还早着呢。”
汤很苦,苦得她微微蹙眉。
但比起前世的毒药,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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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慈安堂偏厅。
老太太坐在上首,王氏、柳如月、柳如星依次坐在下首。沈清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祖母,母亲,这是及笄礼所需的器物清单,孙女已经核对完毕。”她将账册呈上,“共有一百二十八件器物需要从库房取出,其中三十六件需要清洗擦拭,十二件需要修补。”
老太太接过账册,粗略翻看,点点头:“做得仔细。只是……”她指着其中一项,“这尊前朝白玉观音像,我记得是御赐之物,多年未动过了。取出来可要当心。”
王氏接口道:“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吩咐下去了,让最有经验的婆子去取。”
“还有这些香料脂粉,”老太太翻到后几页,“都是从凝香斋、玉容斋采买的?”
“是。”王氏道,“都是京城最有名的铺子,品质有保障。”
柳如月笑着补充:“尤其是凝香斋的茉莉头油,女儿用了多年,最是喜欢。这次特意多订了几瓶,姐妹们都可以用。”
沈清芷垂眸站在一旁,仿佛没听见这话。
老太太却看了柳如月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只是各人体质不同,未必都适合用茉莉头油。清芷,你回头去库房,再领几瓶其他香味的,备着以防万一。”
沈清芷福身:“是。”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又商议了些琐事,众人告退。沈清芷走在最后,刚要出门,忽然听见老太太唤她:“清芷,你留一下。”
王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带着两个女儿走了。
偏厅里只剩祖孙二人。
老太太让丫鬟都退下,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坐。”
沈清芷依言坐下。
“你最近,做得不错。”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锐利,“礼单核对得仔细,账目也理得清楚。只是……太过仔细,有时未必是好事。”
沈清芷垂首:“孙女愚钝,请祖母明示。”
“珍珠数目差,古玉摆件来历不明,还有那批头油……”老太太缓缓道,“这些事,你都能看出来,很好。但你看出来了,却不该说出来。”
沈清芷心中一震。
原来祖母什么都知道。
“孙女只是觉得,这些事若不管,日后恐生祸端……”
“祸端?”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却带着苦涩,“清芷,你可知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大的祸端是什么?”
沈清芷摇头。
“是‘知道得太多’。”老太太看着她,一字一句,“知道得太多,又管得太多,就是取死之道。王氏掌家多年,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庶女,处处挑她的错,她会如何想?”
沈清芷沉默。
“她会想,你是故意的。”老太太继续道,“她会想,你背后有人指使。她会想,你要夺她的权。然后……她就会对付你。明里暗里,让你防不胜防。”
“那孙女该如何做?”沈清芷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困惑。
“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但不必说。”老太太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戴在沈清芷手上,“这是你祖父当年送我的,跟了我三十年。今日给你,是要你记住——在这府里,你要做的不是‘对’,而是‘活’。”
翡翠冰凉,贴在腕上,沉甸甸的。
沈清芷抚着镯子,忽然明白了祖母的苦心。
祖母不是不知道王氏的所作所为,不是不知道府里的暗流汹涌。但她老了,管不动了,只能明哲保身。而她给自己这只镯子,是在告诉自己:要学会藏锋,要学会等待。
“孙女明白了。”她重重磕了个头。
“明白就好。”老太太闭上眼,捻着念珠,“去吧。记住,及笄礼那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头。安安静静看着,就是最大的聪明。”
“是。”
从慈安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秋菊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春桃搀着沈清芷,主仆三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路过花园时,沈清芷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园中的假山上。山石嶙峋,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小姐?”春桃轻声唤道。
沈清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假山。
前世,她就是在那假山后面,第一次见到萧景珩。
那时她刚被柳如月陷害,罚跪在祠堂。半夜溜出来透气,却在假山后撞见一个黑衣人。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如寒星。
她吓坏了,转身要跑,却被他捂住嘴。
“别出声。”他说,声音低沉,“我不会害你。”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太子萧景珩,那夜是来尚书府查一桩贪墨案的线索。再后来……他成了她的夫君,也成了将她打入冷宫的仇人。
“小姐,您怎么了?”秋菊也察觉到不对。
沈清芷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走吧。”
她转身继续走,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萧景珩……
这一世,他们还会相遇吗?
若相遇,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相遇与否,她都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回到西厢,沈清芷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错综复杂,像一张网。
前世,她信命,信缘分,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结果呢?
结果是她被毒杀在冷宫,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信命了。
她信自己。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沈清芷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及笄礼,亥时,假山后。
这是她给刘婆子儿子的指令。
她要他及笄礼那夜,在假山后等着,盯着永昌伯世子的一举一动。
若一切如前世,柳如月会在及笄礼后,借口醒酒,去花园散步。而永昌伯世子,会“恰好”在那里等她。
两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沈清芷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抓住柳如月把柄的机会。
写完字条,她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筒里。竹筒只有拇指大小,两头密封,可以藏在发髻或衣襟里,不引人注意。
“春桃。”她唤道。
春桃推门进来。
“明日一早,把这个交给刘婆子。”沈清芷将竹筒递过去,“告诉她,只要她儿子办成这件事,我保他一家平安,还会给他找个更好的差事。”
春桃接过竹筒,手有些抖:“小姐,这太冒险了……”
“冒险?”沈清芷看着她,烛光在眼中跳跃,“春桃,你可知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吗?”
春桃摇头。
“是棋盘之外。”沈清芷轻声道,“但我们已经入了局,退不出去了。既然退不出去,就只能往前冲。冲出一条血路,或者……死在路上。”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春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陌生得让人心惊。
那个懦弱温顺的二小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愿意变成这样?
“奴婢明白了。”春桃将竹筒紧紧握在手心,“奴婢一定办好。”
“去吧。”沈清芷挥挥手。
春桃退下后,沈清芷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但总会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