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棺材铺开在镇子最西头,夹在两家倒闭的客栈中间,像根被遗忘的棺材钉。铺门是两块歪斜的木板,上面用黑漆刷着“寿材”两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陈浩跟着苏清雪进门时,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从门缝里钻出来,冲他龇牙,露出满口黄牙。铺子里没点灯,只有后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墙角那口半成品的棺材——刨花还新鲜,带着松木的苦味。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头,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灵牌,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打烊了,明天再来。”
正文:
“是我。”苏清雪开口。
老头手里的砂纸停了。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像夜猫子的眼睛。左眼是个干瘪的眼窝,戴着眼罩,眼罩边缘有缝线脱落的痕迹。
“小姐?”老头放下灵牌,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他绕过柜台走出来,是个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起路来身子一高一低。
“这位是……”他看向陈浩,独眼里闪过审视的光。
“陈浩,我跟你提过的人。”苏清雪说,“安排一间密室,他要养伤。”
老头盯着陈浩看了几秒,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院走,苏清雪跟上去,陈浩落在最后。经过柜台时,他瞥了一眼那块灵牌——牌子上没刻字,但牌面凹槽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后院比铺子里更破。
三间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院里有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辘轳的绳子都快断了。唯一像样的,是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枝叶茂密,在夜色里像把撑开的黑伞。
老头走到西厢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是间杂物室,堆满了破桌椅和旧木料。老头走到墙角的柴堆前,弯腰挪开几捆柴火,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口。
“下去吧。”他说,“里面有床,有药,够你待三天。”
陈浩看向苏清雪。
“去吧。”苏清雪说,“我和钱老有事要谈。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陈浩点头,钻进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陡峭,往下延伸了大概五六丈才到底。底部是个十尺见方的密室,墙壁是青砖砌的,墙角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油灯和火折子,柜子里有水和干粮,还有几瓶丹药。
条件简陋,但比杂役房强。
陈浩点上油灯,坐在床上,开始检查身体。
肋骨还是疼,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内伤在苏清雪的回春符作用下,好了七成。最麻烦的是精血亏损——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荒古之气稀薄得像晨雾,心脏里沉睡的符灵“力”更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基本的战斗力。
而这一个月,他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陈浩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但刚躺下没多久,密室里突然响起声音——
很轻,像老鼠啃木头,但仔细听,是人说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的,隔着一层砖石。
这密室不隔音。
陈浩睁开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苏清雪和钱老的声音,就在正上方,应该是后院的主屋。
“……确认是荒古圣体?”钱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确认。”苏清雪说,“我亲眼看见他催动力之符,和魇交手。虽然只维持了十几息,但那股蛮荒气息错不了。”
“力之符苏醒到什么程度?”
“符灵已经现身,和他签订了共生契约。现在符灵沉睡在他心脏里,需要大量荒古之气温养。”
上面沉默了片刻。
“麻烦大了。”钱老说,“院主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道符宿主体内的符灵过早苏醒。一旦符灵完全恢复,可能会反噬宿主,甚至……被寂灭一脉利用。”
“我知道。”苏清雪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带他回来。天道院有完整的封印术,可以暂时压制符灵,给他成长的时间。”
“然后呢?”钱老问,“等他成长起来,符灵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怎么办?杀了他取出道符?还是赌他不会反噬?”
“我会负责。”
“你负责?”钱老冷笑,“小姐,别忘了你也是戴罪之身。三年前那件事,院主还没追究,是因为你还有用。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你爹都保不住你。”
苏清雪没说话。
陈浩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平静的、带着倔强的表情。
“钱老,”她开口,声音轻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寂灭一脉已经盯上他了,如果天道院不收留,他要么被寂灭抓走,要么被其他势力利用。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枚道符碎片的事了。”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把他带回来?”钱老叹气,“小姐,你太年轻了。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大局,牺牲一两个棋子,是必要的。”
“他不是棋子。”
“进了天道院,就是棋子。”钱老的声音变冷,“你,我,院主,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能动,有的棋子不能动。”
他顿了顿:“院主让我传话——如果控制不住,就‘处理掉’。‘处理’两个字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密室里,陈浩的心脏狠狠一跳。
处理掉。
像处理一条狗,一只鸡。
苏清雪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说,“但在我带他回总部之前,他必须活着。”
“可以。”钱老说,“但你也必须保证,不会感情用事。别忘了你的身份,天道巡查使,维护的是秩序,不是人情。”
“我知道。”
谈话到此为止。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开房间。
密室里,陈浩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鬼手在抓挠。
他早就知道,苏清雪救他不是出于善心。天道院收留他,也不是看中他的潜力。
但他没想到,所谓的“处理”,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就像徐长风要夺舍他一样,天道院也在衡量他的价值——有用的工具,就留着;没用的,或者可能反噬的,就处理掉。
有什么区别?
“呵呵……”陈浩低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
里面除了干粮和丹药,还有几件旧衣服。他翻找了一下,在最底层找到一把匕首——生锈的,刃口都钝了,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匕首插在腰后。
然后回到床上,盘腿坐下,开始运转荒古炼体术。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既然精血亏损,那就用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从空气中吸收那微薄得可怜的荒古之气。
青云宗后山的古洞,有战无极的血浸透岩石,所以荒古之气还算浓郁。但这黑石镇,只是普通的人间城镇,空气中蕴含的荒古之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浩运转了三个周天,吸收的荒古之气,还不如他呼吸消耗的多。
但他没停。
继续运转,第四周天,第五周天……
心脏里,沉睡的符灵“力”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他的坚持。
两个时辰后,天快亮了。
陈浩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更冷。
他吸收了大概相当于平时十分之一的荒古之气,杯水车薪,但至少让心脏里的符灵稳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钱老的嘶吼:“小姐!快走!”
陈浩猛地站起。
下一秒,密室的石门被推开,苏清雪冲了进来。她脸色凝重,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走!”她抓住陈浩的手,“徐长风带人来了,铺子被包围了。”
“徐长风?”陈浩一愣,“他不是昏迷了吗?”
“魇用寂灭之气救了他。”苏清雪拉着他往外跑,“现在他成了寂灭使者的傀儡,实力比之前更强。钱老在拖延时间,我们从密道走。”
两人冲出密室,回到后院。
外面火光冲天,棺材铺已经被几十个黑衣人围住。钱老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斩马刀,独眼里闪着凶光。
“小姐,密道在后山乱坟岗,你知道位置。”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来断后。”
“钱老……”苏清雪声音发涩。
“快走!”钱老怒吼,“别让我白死!”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脚踹开。
徐长风走了进来。
但他已经不是陈浩认识的那个徐长风了。
皮肤灰白,眼睛全黑,没有眼白。身上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扭曲的符文,胸口嵌着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那是魇的本源之心。
他的气息,已经突破了炼气期,达到了筑基初期。
“跑?”徐长风咧嘴,露出满口尖牙,“往哪跑?”
他身后,十几个黑衣人涌进来,个个气息阴冷,都是炼气七八层的好手。
钱老二话不说,提刀就砍。
斩马刀带起凄厉的刀风,直劈徐长风面门。
徐长风不躲不闪,抬手一抓。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
斩马刀被他单手抓住,刀身颤抖,却无法再进分毫。
钱老脸色一变,想抽刀后退,但刀像焊在了徐长风手里,纹丝不动。
“老东西,”徐长风冷笑,“三百年前你就该死了。”
他用力一拧。
“咔嚓!”
斩马刀断成两截。
钱老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徐长风欺身而上,一掌拍在钱老胸口。
“噗——”
钱老的胸口凹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又滑下来,瘫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钱老!”苏清雪嘶声喊道。
陈浩拉住她:“走!”
他知道,钱老已经没救了。现在不走,两个人都得死。
两人转身往后院深处跑。
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攀爬的脚蹬——是另一条密道。
“拦住他们!”徐长风下令。
十几个黑衣人追上来。
苏清雪回身,从袖中甩出十几张符箓。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火球、冰锥、风刃,轰向追兵。
黑衣人被迫停下格挡。
趁这空隙,陈浩和苏清雪跳进枯井。
井下果然有密道,很窄,只能爬行。两人一前一后,拼命往前爬。
身后传来徐长风的怒吼,接着是井口被炸塌的声音——他要把密道堵死。
但密道很长,塌方只堵住了入口一小段。
陈浩和苏清雪继续往前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亮光。
是出口。
两人爬出去,外面是一片乱坟岗。
墓碑东倒西歪,野草长得比人高。天色微明,晨雾弥漫,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这里离黑石镇已经有十里。”苏清雪喘着气说,“但还不够,徐长风肯定会追来。”
她看向陈浩:“你还能走吗?”
陈浩点头,但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的逃亡,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能站着,全靠意志力撑着。
苏清雪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符箓。
“这是‘神行符’,能让我们日行千里。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消耗大量精血。你现在这状态……”
“用。”陈浩打断她,“总比死在这里强。”
苏清雪不再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涂在符箓上,然后贴在陈浩后背。
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两道金光,分别钻进两人体内。
瞬间,陈浩感觉身体一轻,像要飘起来。但紧接着,心脏传来剧痛——符箓在抽取他的精血作为燃料。
“走!”
苏清雪抓住他的手,两人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晨雾中。
半个时辰后,徐长风带着人追到乱坟岗。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残留的金色光点,脸色阴沉。
“神行符……苏清雪,你倒是舍得。”
一个黑衣人上前:“大人,要追吗?”
“追不上。”徐长风站起身,“神行符一旦激活,瞬息千里。现在他们至少已经在三百里外了。”
他望向东方,那是天风城的方向。
“通知所有据点,悬赏十万灵石,通缉陈浩和苏清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退下。
徐长风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盯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陈浩,你逃不掉的。寂灭大人已经盯上你了,整个万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他转身,带着人离开。
乱坟岗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乌鸦在墓碑上盘旋,偶尔叫一声,凄厉刺耳。
三百里外,一片荒原上。
金光消散,陈浩和苏清雪从空中跌落,摔在草地上。
神行符的效果结束了。
陈浩趴在地上,大口吐血。符箓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精血,现在的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清雪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但她强撑着爬起来,检查陈浩的伤势。
“内伤加重了……”她声音颤抖,“必须马上找地方疗伤,否则你会死。”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眼前开始发黑。
他看见苏清雪焦急的脸,看见她掏出丹药往他嘴里塞,看见远处的天空有鹰在盘旋。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昏迷前,他听见苏清雪最后的话:
“坚持住……前面就是天风城……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安全?
陈浩在心里苦笑。
这世上,哪有安全的地方。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罢了。
但他没得选。
只能跳。